石老頭身後那群鐵林谷的漢子,也都跟著往前逼近。
這些人常年跟爐火、鋼鐵打交道,一個個身板結實。再加上都跟了國公爺幾年,骨子裡對齊州的什麼官吏,自然是不怕的。
王德全被這股氣勢一逼,下意識地退了半步。
「怎麼?你們還想動手不成?這裡是齊州府的地界,不是你們西北!」
就在這時,一個清朗的聲音從人群後方傳來。
「都住手。」
眾人聞聲望去,只見一個穿著普通布衣的年輕人,不知何時站在了那裡。
石老頭看到他,原本一臉的桀驁瞬間收斂,恭敬地低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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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先生。」
王德全一愣。
這年輕人是誰?
能讓石老頭這種刺兒頭都服服帖帖?
年輕人緩步走上前來,先是對著王德全長長一揖。
「營造司的王大人吧?在下劉青,是這次鐵林谷工坊援建的總管事。手下人脾氣急,言語多有衝撞,還望大人海涵。」
他的態度謙和有禮,王德全心裡的火氣消了一半,但原則問題不能讓步。
「劉先生客氣了。非是王某故意刁難,實在是這窯爐的布局,太過兇險,不合規矩。」
劉青微微一笑。
「王大人所言極是,安全為上,乃是萬古不變的道理。」
「不過,」他話鋒一轉,「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鐵林谷的窯爐,與尋常磚窯、炭窯,大不相同。我們的窯壁,用了特製的耐火磚,內部結構也經過了改良,熱量不易外泄,風險已經降到了最低。」
「國公爺有令,一個月內,齊州工坊要投入運行。」
「王大人只管配合便是,建造的事情,我們自己負責。」
王德全聽得一愣一愣的。
他雖然不懂什麼耐火磚,但「國公爺有令,一個月內」這幾個字,他是聽得清清楚楚。
這已經不是營造的問題了,這是軍令。
「是……是在下孟浪了。」
王德全態度來了個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
「劉先生,既然是國公爺的鈞令,下官無不遵從。您說怎麼建,就怎麼建。」
「王大人言重了。日後還有許多地方,需要仰仗大人。比如這本地的石料、黏土,還有人手調配,都離不開營造司的支持。」
劉青給了王德全一個台階下。
王德全是個聰明人,立刻順著杆子爬。
「劉先生放心,這些都是下官分內之事,一定辦得妥妥噹噹!」
劉青轉過身,看向那堆積如山的水泥。
「王大人,你剛才不是好奇這東西的用處嗎?」
他沖石老頭使了個眼色。
「老石,給王大人開開眼。」
「好嘞!」
石老頭應了一聲,立刻來了精神。
他招呼了兩個工匠,扛起一袋水泥,又提來一桶水,就在碼頭邊上找了塊空地。
刺啦一聲,麻袋被劃開,灰白色的粉末傾瀉而出。
工匠們熟練地加水加沙子,用鐵鍬攪拌起來。
王德全和一眾本地民夫都好奇地圍了上來,伸長了脖子看。
只見那灰色的粉末遇水之後,很快就變成了一團粘稠的泥漿。
碼頭邊上,有一處台階因為常年被水浸泡,已經破損了一角。
石老頭指著那個缺口,讓工匠們將攪拌好的水泥泥漿填了進去,然後用木板抹平。
做完這一切,前後不過一刻鐘的工夫。
「這就完了?」
王德全有些難以置信。
這不就是和點稀泥給補上了嗎?
石老頭嘿嘿一笑,也不答話,只是指了指天上的毒日頭。
眾人便在原地等著。
八月的烈日,曬得人皮膚發燙。
那塊剛剛抹上去的灰色泥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收干,顏色也漸漸變淺。
約莫過了半個時辰,石老頭走上前,用腳在那塊新補的台階上使勁跺了跺。
「砰!砰!」
聲音沉悶而堅實。
台階,紋絲不動。
圍觀的人群發出一陣驚呼。
王德全不信邪,也走上前去,伸出手指用力按了按,又用腳跟狠狠地碾了兩下。
堅硬如鐵!
這……這簡直是神仙手段!
尋常的三合土,沒個三五天,哪裡能幹得這麼結實?
「劉……劉先生,這……這真是神物啊!」
劉青笑了起來。
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技術上的碾壓,遠比權位上的壓制,更能收服人心。
……
遠處的高台上。
林川身著一身輕便的勁裝,目光掃過碼頭的喧囂。
「大人,劉青這小子處理的不錯。」
胡大勇站在身後,嘿嘿笑道,「不愧是王貴生的徒弟。」
林川微笑著點了點頭。
這幾日,青州、盛州的人手,陸續抵達了不少。
青州過來的,大部分都是匠人,要在齊州開始,搭建基礎工業的框架。
盛州那邊,則是派了一批人手過來,接管山東各州的駐軍。
關鍵是,派過來的人手,都是從盛安軍出來的。
意思很明確。
這是要把整個山東的兵權,都交到他手中。
而與這批人手隨行而來的,還有一道聖旨,以及「護國公」的全套任命——金印、蟒袍、誥書,一樣不少,規格之高,前所未有。
老實說,趙珩這一步棋,走得實在有些為所欲為。
當初自己率軍北上山東,主要原因固然是朝廷兵力不足,得靠他幫忙。
可還有一層原因,就是林川不願捲入朝堂是非,想遠離京城那個大漩渦。
他率軍征戰,這個理由十分充分,朝堂上那幫老傢伙也說不了什麼。
可趙珩這小子,偏偏不按常理出牌。
他用「護國公」這個燙手山芋,硬生生把他推到了風口浪尖上。
帝王心機,用在他這個老師身上了。
林川苦笑一聲。
他當然知道趙珩的本意是什麼。
那小子,一方面是真信他。這份信任,源於帝師的身份,源於一次次救駕的功勞,更源於那小子把他當成了依靠,年輕的帝王想要成就一番偉業,可以理解。
另一方面,也是真的沒辦法了。
朝堂上,老傢伙們一個個因循守舊,指望不上;年輕一輩還沒成長起來。放眼整個大乾,能鎮住山東這攤渾水,還能反過來牽制北邊那個鎮北王趙承業的,除了他林川,再也找不出第二個。
趙珩,手底下是真的沒人了。
無人可用,加上毫無保留的信任,才有了這道離譜的聖旨。
山東的軍政大權,文官任免,武將調度,民生財政,全權交由他一人處置。
這道封賞,直接把整個山東,連人帶地,都打包塞進了他懷裡。
事情的發展,感覺有些過於滑稽。
自己費盡心機扶上位的皇帝,到頭來,反倒像個遊戲裡被他保護引導的NPC。而他這個當老師的,卻成了這場「王朝經營」遊戲裡,唯一的主角兼玩家。
一個不能存檔,不能讀檔,一旦玩崩了,就得跟著一起完蛋的真實遊戲。
他要負責開疆拓土,發展經濟,攀科技樹,還得時刻提防著各方敵對勢力搞事情。
而且,他這個玩家,還得保護好遊戲裡的重要NPC——皇帝趙珩,不能讓他被哪個不長眼的野怪給秒了。
這叫什麼事兒?
心好累。
林川扯了扯嘴角,苦笑一聲。
事已至此,再多的顧慮也無用。
既然趙珩將這份信任與重任盡數託付,既然他已成了這場遊戲的主導者……
那山東,他便接下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