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烈的目光死死望著那片火海。
猩紅火光在夜風中狂舞,將半邊天際都燒得透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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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軍!惠民坊的火……壓不住了!」
一名渾身黑灰的親兵踉蹌衝上城頭,
「巷子太窄,水龍車進不去!火已經燒過街了!」
「知府大人求救,讓咱們再派些人!」
旁邊的副將聽了這話,怒道:「媽的,大敵當前,哪有那麼多人派出去?讓府衙自己想辦法!把百姓都召集起來!」
趙烈咬緊牙關,腦中嗡嗡作響。
城內的火,其實比城外的敵更致命。
外敵攻城,尚有城牆可守。
可內火一旦無法控制,蔓延開來,燒的就是人心。
人心一亂,開封就亂了。
他霍然轉身。
「傳我將令!」
「惠民坊、城南貧民區,所有救火隊,立刻撤到外圍!」
那親兵猛地一愣,失聲喊道:「將軍,不救了?」
「救不了。」
趙烈打斷他,
「火勢已成,再填人進去,就是送死。」
他抬手,指向遠處連片的民房。
「以街道為界,建立防火隔離帶!拆!把所有沒著火的房子,不管是民宅還是商鋪,全給我拆了!」
副將們面面相覷,有人喉結滾動,艱難開口:「將軍,那是百姓的家產……」
「家產拆了能重建,人死了就什麼都沒了!」
趙烈厲聲咆哮,脖頸上青筋暴起。
「再猶豫,火就要燒進糧倉!到時候,全城的人都得給我們陪葬!」
那副將渾身劇震,再不敢多言半句。
「傳令全城!」
「即刻起,全域宵禁!所有平民,就地鎖門!敢在街上走動的,殺!」
「每坊每巷,十戶聯保!一戶藏匿奸細,十戶同罪,斬!」
「捕快、士兵,不必再搜!封死所有坊門!」
「那些耗子要逃,必然會往一處匯合!給我守住坊門,等著瓮中捉鱉!」
他停頓了一下,思忖片刻,繼續道:
「再派快馬沿街高喊:鎮北軍的奸細已從北門方向逃竄!」
一名副將不解:「北門?」
「對,就說北門。」趙烈冷笑,「虛虛實實,把消息放出去。」
「還有——」
他的目光掃過所有人。
「開官倉,發乾糧!讓所有人都知道,守住開封,有糧吃,有活路!城破了,所有人,都得死!」
「諾!」
將官們齊聲應命,飛奔而去。
「將軍,南城……」一名副將壓低了聲音,「怎麼守?」
趙烈看向南門方向,眼中寒芒一閃。
「開南門。」
副將大驚失色:「將軍,這?!」
「開!」趙烈重複道,「把城門開得大大的!」
他冷笑起來:「城樓上的旗子,給我撤掉一半!守軍只留三百老弱病殘,要讓敵人一眼看過來,就是一群嚇破了膽的廢物!」
「將軍,您這是……空城計?」
「對。」趙烈眼中的殺機畢露,「鎮北軍的先鋒看到這副景象,只會以為我們被城內大火燒昏了頭,主力全在城內救火。他們一定會派人試探,甚至直接衝殺進來!」
「瓮城之內,埋伏五千弓弩手!備好火油、乾草!等他們前鋒一進瓮城,立刻落閘,斷其後路!」
「我要讓那座瓮城,變成一座燒烤爐!」
「可萬一……他們主力真攻南門……」
「就讓他們攻!」趙烈斷然道,「兩萬大軍急襲而來,求的是一個『快』字。南門大開是天大的誘惑,他們只會以為是天賜良機,必先派前鋒奪門。」
「就算他們主力真衝過來,一座瓮城,也夠他們啃上一陣子。」
趙烈猛地轉身,目光如電,射向東方。
「除了南門,還有東門!」
「為何?」
「傳我將令!」
「所有城門,只進不出!」
「此刻起,任何想逃離開封者,殺無赦!」
「把府庫里所有的風雷炮,都給老子搬上城牆!」
……
城外,地平線的盡頭,滾滾煙塵如巨龍般升騰。
鎮北大軍前鋒營,終於抵達。
「將軍,怕是有詐。」一名副將勒住戰馬,神色凝重。
領軍大將李歸霸,手中長槊在月下泛著幽光,他不屑地哼了一聲:「詐什麼?」
「趙烈不是庸才。」副將指向那洞開的城門,「開封城防堅固,城高壕深,怎會如此不堪一擊?這分明是空城計。」
李歸霸嗤笑出聲,馬鞭遙遙指向城內。
「你看那火。」
副將順勢望去,城內濃煙滾滾,數處火光沖天,仿佛要把夜幕都燒出一個窟窿。
「火都快燒到城門根了。」李歸霸語氣輕蔑,「趙烈現在焦頭爛額,哪有心思跟我們玩花樣?」
「就怕他假裝焦頭爛額,引我們入瓮。」
「假裝?」李歸霸冷笑,「你讓他假裝一個給我看看?那火是真的,煙是真的,城內亂成一鍋粥也是真的。」
他頓了頓,側頭看向身側陰影里的一個黑衣人。
「姚供奉,你的人,得手了嗎?」
那個叫姚供奉的黑衣人走了出來,臉上掛著一絲笑意。
「得手了。」
「幾處?」
「五處。」姚供奉淡淡道,「惠民坊、城南貧民區、城北糧倉附近、城東軍營外圍,還有城西武庫——」
他微微一笑,補充道:「幾個方向,全點著了。」
李歸霸臉上露出一抹獰笑。
「五處?夠趙烈喝一壺的了。」
他轉頭看向那名副將,眼神帶著嘲弄:「現在,你還覺得這是空城計嗎?」
副將臉色煞白,羞愧地低下頭:「屬下愚鈍。」
「不是愚鈍,是你不懂。」李歸霸指著城內那片沖天火光,「趙烈現在不僅要滅火,還要抓姦細,還要安撫民心——他有三頭六臂嗎?」
他猛地調轉馬頭,面向身後大軍,高舉長槊,聲如奔雷。
「弟兄們!開封城內火起,趙烈已經亂了!」
「這是天賜良機!衝進去,奪下城門,今夜我們就在開封府衙里喝酒吃肉!」
「殺!!!」
一千鎮北鐵騎,如開閘的黑色洪水,發出震天咆哮,朝著那洞開的城門,猛衝而去!
馬蹄踏地,煙塵滾滾,大地在劇烈顫抖。
近了。
更近了。
五百步。
三百步。
一百步。
沖在最前面的騎兵,已經能看到城門洞裡的那片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