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州府衙後院,熱氣騰騰。
幾名親衛提著熱水桶,進進出出。
不多時,裡面便傳來了嘩啦啦的水聲,還有張守正的歌聲。
唱的也不知是梆子還是什麼別的曲種。
滿嘴跑調。
「侯爺,這老瘋子洗個澡也能折騰出這麼大動靜,看來他真是高興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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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大勇守在門口,一邊啃著個大鴨腿,一邊含糊不清地對著林川說道。
林川坐在石桌旁,手裡拿著幾張剛畫好的草圖,聞言笑了起來:
「他在那暗無天日的死牢里待了十年,如今重見天日,有這反應也是常理。」
胡大勇目光看向緊閉的房門。
「不過侯爺,您真打算把齊州交給這個老頭兒?」
「俺瞧著他那瘋瘋癲癲的樣子,心裡總覺得不踏實。」「再不踏實,也比原來那幫蛀蟲強。」林川說道。
「那倒是。」胡大勇點點頭。「這世上能辦事的人,往往都有幾分怪癖。」
林川說道,「張守正的瘋,不是真瘋,是心裡裝的東西太多了。」
「這齊州的河道在他腦子裡轉了三十年,這種人,只要給他一個機會,他能還你一個太平盛世。」
正說著,房門吱呀一聲開了。
走出來的老者,完全變了個人似的。
一身的爛布,換成了乾淨整潔的綢衫。亂糟糟的頭髮梳理過了,用一根木簪綰起,露出了一張消瘦但稜角分明的臉。雖然眼窩依舊深陷,但雙眼的癲狂已經沒了。
取而代之的,是敬畏。
張守正走到林川面前,顫巍巍地跪了下去。
「微臣……張守正,洗漱完畢,請……請侯爺訓示。」
「起來吧,張先生。」
林川點點頭,「既然洗淨了鉛華,那這腦子裡的治水策,也該拿出來曬曬太陽了。」
「大勇,把東西拿過來。」
胡大勇從石桌下取出一個沉甸甸的布包,攤開在張守正面前。
打開,裡面是一塊灰撲撲、硬邦邦的石頭。
「你瞧瞧這個。」林川示意道。
張守正不敢怠慢。
趕緊伸出手,摸了摸那塊石頭。
入手冰涼且堅硬,質地與尋常青石迥異。
「用這東西,來修築黃河水堤,你覺得如何?」林川問道。
「甚好!」張守正點頭道,「只是這石頭……微臣從未見過,似乎不是齊州本地所產……若要大量開採,恐怕……」
「這不是石頭,這是水泥。」
「這叫水泥。」
林川拿起那塊樣品,輕輕敲了敲,
「用石灰石、黏土和鐵礦粉按比例燒制而成。加水攪拌後,能像泥巴一樣隨意塑形,干透之後,堅如磐石,且不怕水浸。」
張守正腦袋又是一懵。
「隨心塑形?堅如磐石?」
他忍不住激動起來,
「若是真有此物,那堤壩的縫隙便能徹底封死,再大的浪頭也鑽不進縫裡!」
「侯爺,此物……此物可是仙家手段?」
林川笑而不語,將一張紙推了過去:「仙家手段談不上,不過是些格物致知的道理。這紙上寫的是水泥的配比,還有一種叫結構。你先看看,若是能看懂三成,咱們這齊州的治水大計,便算開了個好頭。」
張守正顫抖著接過那些紙,只看了一眼,整個人便如遭雷擊。
那些奇怪的線條勾勒出的,不僅僅是堤壩的形狀,更是一種他聞所未聞的受力結構。
「這……這……」張守正蹲在地上,也不顧那嶄新的綢衫,拿著紙反覆琢磨,「妙啊!實在是妙!將鐵骨藏於石肉之中,借鐵之韌補石之脆……侯爺,這……這……」
他抬頭看向林川,眼裡的狂熱c崇拜再次翻湧。
這種超越時代的造物……
除了那坐在金鑾殿上的真龍天子,誰能有此智慧?誰能有此眼界?
林川看著他:「張先生,你在牢里說,只要給你三千精壯,五萬石糧食,你便能讓齊州十年無大汛。現在,我給你三萬民夫,三十萬石糧食,外加這水泥的秘方,和混凝土的結構。」
「我要這齊州的土地,從此之後旱澇保收。你,敢接嗎?」
張守正只覺得一股熱血直衝腦門。
他在那暗無天日的牢房裡畫了十年的線條,受了十年的嘲諷。
所有人都說他是瘋子。
可現在,這個世界上最有權勢的男人之一,把足以改變世界的神器交到了他手裡。
「臣……張守正,願立軍令狀!」
他重重地磕下頭去。
「若此功不成,不必侯爺動手,臣自沉黃河底。」
「以這一身殘骨,為齊州百姓擋最後一波浪!」
林川滿意地點了點頭,彎腰將他扶起。
「好。大勇,帶張先生去偏廳休息,把印信都交給他。」
「從今天起,他就是齊州知府。」
「一應錢糧,由皇商總行統一調撥。」
「是!」
胡大勇大聲應道,領著暈乎乎的張守正往外走。
走到門口時,張守正突然停住腳步,回頭看向林川。
「侯爺……臣有一事不明。」
林川看著他:「講。」
「您……您為何對臣如此信任?」
張守正顫抖道,「臣不過是一個被關了十年的死囚,一個滿嘴瘋話的怪人。」
「您就不怕臣拿了這些東西,逃之夭夭,或者……辦砸了差事?」
「因為我看過你畫在牢房地上的那些線。」
林川輕聲說道,「一個能在絕望里畫了十年河道圖的人,他的心早已和這片土地長在了一起。」
「張先生,你不是在為我賣命,而是在為那些你夢裡救過無數次的百姓賣命。」
「這種命,沒人捨得逃。」
張守正怔在原地,眼眶瞬間紅透。
他沒再說話,只是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後轉身大步離去。
一邊走,一邊老淚縱橫。
「張老哥,以後咱就是自己人了,帶你去看看咱侯爺給你準備的『大寶貝』!」
胡大勇拉著暈乎乎的張守正往偏廳走。
偏廳里,一套嶄新的官服、一枚沉甸甸的知府大印,正靜靜地擺在案頭。
張守正走過去,先是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官服,然後對著大印,端端正正地拜了三拜。
「這位……胡兄弟。」
張守正壓低聲音,還是有些不敢置信:「聖上……真的把東平王那逆賊給辦了?」
「那還能有假?」
胡大勇一臉傲然,「侯爺親自動的手。在這齊州,侯爺說天是圓的,它就圓不了方的!」
張守正這下徹底踏實了。
聖上親自動的手……
眼前這位五大三粗的漢子,在聖上面前那般親近。
很明顯,這位是大內統領。
「那先帝爺……」
「剛走沒多久,新皇登基……咱們侯爺……便是這大乾的定海神針。」
「明白了,明白了。」
張守正恍然大悟。
怪不得聖上有如此魄力。
原來是新皇登基,拿東平王開刀。
看來自己……終於要出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