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的哭聲撕心裂肺,聽者傷心,聞者落淚。
一邊是家國大義,一邊是師生情深。
這位一生剛正不阿的大儒,此刻已經被折磨得精神崩潰,尊嚴掃地。
「求求你……哪怕是假意歸順……先救救他們……」
「只要能救下那些孩子,老夫這就把這條老命還給天地!絕不拖累侯爺半分名聲!」
說著,謝文斌猛地起身,就要往旁邊的紅漆大柱上撞去。
「攔住他!」
林川一聲暴喝。
其實不用他喊,一直守在旁邊的胡大勇早有防備。鐵塔般的身影沖了出去,一把勒住了謝文斌的腰,將他硬生生拖了回來。
「放開我!讓我死!讓我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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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文斌拼命掙扎,指甲在大勇的手臂上抓出道道血痕,
「我死了,趙承業就沒法逼你了!讓我死!」
「死?你死得倒痛快!」
林川幾步跨上前,一把揪住謝文斌的衣領,單手將這形銷骨立的老人提到了半空。
他沒有絲毫尊老愛幼的客氣,目光死死盯著謝文斌那雙絕望的眼睛。
「謝老,你給我聽清楚了!」
「你以為你一頭撞死在這,趙承業就會放過那些學生?」
「幼稚!愚蠢!」
「你死了,趙承業只會對外宣稱,是我林川逼死了當世大儒!」
「是我林川見死不救,害死了三百學子!」
「到時候,那三百顆人頭還是會落地!」
「而我林川,將背負千古罵名!這才是趙承業真正想要的!」
轟!
這番話如同五雷轟頂,震得謝文斌呆愣在原地。
老人停止了掙扎,呆呆地看著林川,嘴唇顫抖:
「那……那該怎麼辦?」
林川看著眼前這個幾近崩潰的老人,眼中的暴戾緩緩收斂。
他長長吐出一口濁氣,鬆開手,任由謝文斌癱軟地跌坐在冰冷的太師椅上。
他轉身,背對著謝文斌,目光投向大堂牆壁上那幅巨大的山東輿圖。
燭火搖曳,將他的身影拉得極長。
「謝老。」
「拋開你身為師長的慈悲,忘掉你那些聖賢書里的教誨,僅僅作為一個統帥站在這裡。」
「若你背負著這半壁江山的安危,若你身後站著數百萬剛剛能吃上一口飽飯的黎民百姓。」
「面對趙承業這般喪心病狂的逼迫,面對這進退維谷的死局。」
「你且告訴我,若是換作你是我,你會怎麼做?」
謝文斌張了張嘴,飽經風霜的臉上滿是茫然與痛苦。
他看著林川,表情掙扎半晌。
「若是老夫……」
他低下頭,臉色蒼白,
「若是老夫背負著這萬千黎民,背負著這半壁江山……」
「老夫……做不到。」
他頹然地鬆開手,「老夫只是一介書生,讀的是聖賢書,修的是浩然氣。讓老夫眼睜睜看著三百學子因我而死,這比殺了老夫還要難受。可侯爺說得對……若是降了,數百萬人的生路……就沒了。」
謝文斌抬起頭,渾濁的淚水順著臉頰滑落,
「這是一個死局……死局……是我的錯……我不該來……」
大堂內陷入了一片死寂。
胡大勇站在一旁,手裡還端著那盤剛熱好的點心,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謝老,這世上從來就沒有解不開的死局。」
林川緩緩開口,「趙承業以為抓住了我的軟肋,以為用三百條人命就能讓我林川束手就擒。」「但他忘了一件事。」
謝文斌茫然地抬起頭:「什麼?」
「他忘了,我林川是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
林川轉過身,目光如炬,「我不受威脅。從來都不。」
「他忘了,對付流氓,就要比他更流氓;對付惡鬼,就要比他更凶煞!」
「謝老,你信我嗎?」
謝文斌看著他的眼睛。
那裡沒有絲毫的慌亂,只有一種讓他感到陌生的篤定。
鬼使神差地,謝文斌點了點頭:「信。」
「好。」林川點點頭,「既然信我,那就把眼淚擦乾。趙承業想看我們痛哭流涕,想看我們方寸大亂,我們偏不讓他如願。」
他站起身,對著一旁的胡大勇招了招手。
「胡大勇,筆墨伺候。」
胡大勇一愣,隨即大喜過望:「好嘞!俺這就去拿!」
片刻後,潔白的宣紙在桌案上鋪開。
林川提起筆,飽蘸濃墨。
他沒有立刻落筆,而是看向謝文斌,問道:「謝老,趙承業是不是讓你帶了回信的期限?」
謝文斌點點頭:「他說……十天。十天之內,若是看不到侯爺的降書,他就……就開始行刑。」
「十天?」林川冷笑一聲,眼中閃過一抹嗜血的光芒,「殺人誅心,三天足矣。」
「他趙承業想玩輿論戰?想玩名聲?好啊,那我就讓他知道,什麼叫做真正的——社、會、性、死、亡!」
雖然聽不懂那個奇怪的詞彙,但謝文斌卻清晰地感受到了林川身上散發出的恐怖自信。
只見林川手腕翻轉,筆鋒如龍蛇起陸,在紙上飛速遊走。
一個個蒼勁有力的大字躍然紙上,力透紙背。
謝文斌忍不住湊上前去,只看了一眼,瞳孔便劇烈收縮。
紙上並非什麼向趙承業乞降的文書,也不是什麼義正言辭的討賊檄文,而是一封……
《告天下讀書人書》。
「……趙賊承業,沐猴而冠,竊據太州,獨霸一方。不思撫民安境、匡扶社稷,反以三百稚子為質,行此禽獸不如之舉,辱沒天地,喪盡天良!」
「……古之暴君,尚知禍不及妻兒、罪不連孺子;今之趙賊,竟喪心病狂,以手無寸鐵的學子性命,要挾北伐之師歸降,何其卑劣,何其無恥!」
「此非林某一人之私仇,乃我大乾天下讀書人之奇恥大辱,乃華夏文脈之浩劫!」
「……凡我大乾讀書人,見此檄文,當辨忠奸、明是非;見此賊面,而不唾其面、斥其惡者,非人也;若有趨炎附勢、為虎作倀、助紂為虐者,便是枉讀聖賢書、背棄文脈根,天地共誅,萬世唾罵!」
「……今林某立誓:若三百學子損一人,林某必誅趙賊全族,以其血祭稚子亡魂;」
「……若三百學子盡喪,林某必傾北伐全軍之力,踏平太州,雞犬不留!以此血債血償,警示後世千秋萬代——動我大乾讀書種子者,縱是權傾一方,亦必遭天譴人誅,死無葬身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