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廳。
案几上擺著剛沏好的雨前龍井,水汽裊裊升騰。
南宮珏垂手斂聲,跟在秦硯秋身後。
「奴婢見過二夫人。」
守在廳中的小太監立刻趨步上前,恭恭敬敬伏地磕了個響頭。
起身時腰背依舊彎著,姿態恭謹至極。
秦硯秋認得這張臉。
小祿子,宮中總管太監小墩子麾下最機靈的那個,辦事穩妥嘴又嚴,這些日子沒少在靖安莊與宮城之間跑腿。
她眉梢微抬:「這般火急火燎趕來,可是宮裡有要緊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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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來時局緊繃,小墩子始終記掛著林川北伐的大事。
但凡宮中有北伐軍報遞到御前,總會遣小祿子快馬趕來知會一聲。
便是無甚軍情,也會按日派人來請安,通傳幾句宮中新近瑣事。
兩邊往來早已熟絡。
小祿子往前湊了半步:
「二夫人,是皇后娘娘特地差奴才來的。」
「皇后娘娘?」
秦硯秋微怔,指尖捻著的帕子頓了頓。
「娘娘怎會突然遣你來靖安莊?」
小祿子不敢耽擱,三言兩語將武寧王縱兵擅出汛地、挑釁豫章軍防戍的事扼要說明,又續道:
「陛下自接了豫章王急奏,連日煩躁難安,龍顏甚是憔悴。」
「娘娘有心過問,又怕消息傳到前線,擾了侯爺的北伐軍心,壞了朝廷大計。」
「可娘娘不懂行軍布陣、藩鎮權謀,實在無計可施。」
「思來想去,只能派奴才來找南宮先生想想辦法。」
秦硯秋瞬間瞭然。
後宮不得干政,蘇婉卿雖為中宮,卻不能隨意插手軍機朝務。
如今陛下身陷困局,她既憂心又束手無策,這才繞了彎子找到靖安莊來。
她側過身,望向南宮珏。
林川領兵在外,靖安莊上下能謀善斷的,唯有這位鐵林谷首席幕僚。
也是皇后娘娘有心,竟然能想到派人來找他問計。
眼下這僵局,也只能依仗他出謀劃策。
南宮珏自方才便凝神靜聽,此刻垂眸思忖片刻,抬起頭來。
「二夫人放心,屬下已有應對之策。」
秦硯秋心頭一松,不敢大意:「南宮先生,武寧王此舉來勢洶洶,三藩聯手,朝廷眼下無兵可派,豫章王又勢單力薄……這局面,當真能破?」
「能。」
南宮珏點點頭。
「武寧王若真想動手,早就動了,何必先出兵挑釁,再等朝廷反應?」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這是在逼陛下表態,逼陛下要麼派兵支援豫章,要麼按兵不動。」
「無論哪種選擇,都不利於朝堂。」
「可他算錯了一件事。」
秦硯秋挑眉:「什麼事?」
「他以為陛下會怕他。」
南宮珏抬起頭,
「可陛下有侯爺支持,怎麼可能會怕?」
「要說怕,陛下怕的也是北伐失敗,怕的是侯爺在前線出事,怕的是朝廷根基動搖。」
「至於武寧王?」
「不過是疥癬之疾。」
秦硯秋沉默片刻,忽然笑了起來。
「那就請南宮先生呈上妙計了。」
南宮珏微微點頭,轉身走到案幾前,提筆疾書。
秦硯秋站在一旁,看著他筆走龍蛇。
不過盞茶功夫,便將密箋折好遞給小祿子。
「速速回宮,將此箋呈給皇后娘娘。」
小祿子接過密箋,揣進懷裡,又磕了個頭。
轉身疾步出了前廳。
秦硯秋望著他匆匆離去的背影,開口道:
「南宮先生,你這計策,若是成了,武寧王會不會惱羞成怒,直接動手?」
南宮珏收起筆,轉身面向她。
沉默了片刻,緩緩點頭:「會。」
「那……」
「所以屬下在密箋里,還寫了第二步。」
秦硯秋怔了怔,沒再追問。
……
宮城,坤寧宮。
「借勢?」
蘇婉卿眉頭微微皺起,指尖捻著那張密箋,目光在紙上游移。
「是南宮先生說的?」
「是,娘娘。」
小祿子叩首應道,
「南宮先生還備了細策,娘娘一觀便知。」
蘇婉卿拿起另一張密箋,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越看,心跳越快。
她原以為南宮珏會獻上什麼調兵遣將的奇謀。
卻沒想到,他這一招,竟是釜底抽薪。
密箋上,南宮珏的字跡清秀有力。
開篇便是一句:
「兵者,詭道也。」
「眼下我們無兵可派,便不派。」
「與其被動防禦,不如主動借勢!」
「以法理立威,以局勢牽制,讓武寧王不敢輕舉妄動,讓蜀、襄二王不敢貿然跟進。」
蘇婉卿的手指微微收緊。
她接著往下看。
「第一,借朝廷法理之勢。」
「武寧所部擅出汛地,侵逼宗藩防戍,乃是違制亂法之舉。」
「陛下可即刻下旨,明發天下,嚴斥武寧王縱兵滋事、目無朝廷之罪,責令他即刻撤兵,拘拿滋事將官,遣使赴京請罪。」
蘇婉卿眼前一亮。
對啊!
武寧王此舉,本就是違制的。
朝廷若是先發制人,占據道義制高點,武寧王便師出無名,進退兩難。
她心頭微動,繼續往下看。
「第二,借豫章王忠心之勢。」
「陛下可另下一道密旨,傳召豫章王,令他固防自守,不必主動出擊。」
「但若武寧軍再敢越界一步,可相機行事,就地還擊,不必請旨。」
「同時,賞賜豫章王黃金千兩、錦緞百匹,表彰他的忠心,再下旨擢升豫章王世子,以示朝廷對豫章藩的器重。」
蘇婉卿的呼吸微微一滯。
這一招,是穩住豫章王的軍心。
豫章王本就勢單力薄,若是朝廷不表態,他必定心生動搖。
可若是陛下既給他撐腰,又給他賞賜,他便會拼盡全力守住防線。
她的手心微微冒汗,目光落在第三條上。
「第三,借三藩之間的猜忌之勢。」
「蜀、襄、武三王,雖聯銜上表,看似同心,實則各懷鬼胎。」
「數月前荊襄軍與武寧軍還在鄱陽湖廝殺,積怨已深。」
「陛下可暗中遣細作,在三藩軍中散布流言,稱武寧王此舉,是想趁機擴張地盤,獨占豫章之地,圖謀不軌。」
「三藩本就互相猜忌,得知此事,必定會心生隔閡。」
「蜀山王與荊襄王絕不會坐視武寧王壯大,定會暗中牽制武寧軍。」
「武寧王腹背受敵,自然不敢全力攻打豫章。」
蘇婉卿倒吸一口涼氣。
這招夠狠!
三藩聯手,看似鐵板一塊,實則內部早已暗流涌動。
南宮珏這一招,是要挑撥離間,讓三藩自己內鬥起來。
她平復下心緒,目光落在最後一條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