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4章,雷霆之夜

  夜色下。

  汶上城外的原野,殺戮聲在星星點點的火光之間鋪陳開來。

  上萬人的戰場,若是從高空俯瞰,其實並沒有想像中那般宏偉。

  數十支分散開來的西隴衛,像一群鬣狗,在大營外圍反覆撕咬,遊走獵殺。

  昏暗與火光交替,混亂的人群在奔走、在集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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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遠遠望去,竟真有幾分潮水涌動的錯覺。

  成百上千支箭矢在空中掠過,朝某一片區域密集地砸落下來。

  天與地之間,生與死的聲浪此起彼伏。

  兗州衛此番出動了兩萬餘人。


  兩萬步卒,也分出去一萬,此刻還在渡口方向。

  緊趕慢趕,最快也要兩個時辰才能回來。

  韓鐵崖不知道敵軍有多少人。

  這是最要命的。

  他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用最快的速度穩住陣腳,然後把拳頭攥緊,狠狠地打回去。

  只是,這陣腳,不好穩。

  大營尚未扎穩,連拒馬和壕溝都沒來得及弄好。

  現在,報應來了。

  真要有人打過來,能指望的,只有靠人命填出一條防線。

  而這一次,他的軍隊,被結結實實地拖進了泥潭。

  「將軍!東邊完了!」

  一個傳令兵撲到韓鐵崖馬前,半邊身子都染紅了。

  「營寨……營寨被那幫畜生一波就給沖爛了!」

  這麼快?!

  韓鐵崖又驚又怒,一把揪住他的領子:「全是騎兵?」

  「全是騎兵!」

  傳令兵驚魂未定地點頭,

  「他們的騎兵太快了,弟兄們連人影都看不清就倒了!」

  「馬刀一晃,人就沒了!根本攔不住!」

  「嚎什麼!」

  韓鐵崖一腳將他踹開,目光掃過亂成一鍋粥的大營。

  到處都是沒頭蒼蠅一樣亂竄的兵卒,將官們正在不同的方向,拼命控制著局面。

  「傳令!步卒在南北營門集結!」

  「結圓陣!長槍朝外,弓箭手塞裡頭!他娘的,誰敢再退,老子親手剁了他!」

  「可是將軍,弟兄們兩天沒合眼,腿都是軟的……」

  「那就用長槍撐著!死了也得給老子站著死!」

  韓鐵崖的治軍之嚴,在東平軍里是出了名的。

  那些幾乎要累癱了的士兵們,在各級將官的拳打腳踢和嘶吼下,開始下意識地聚攏。

  很快,在大營的南北兩處,兩個圓陣在火光與黑暗中緩緩成型。

  然而,對手根本沒打算給他們喘息的機會。

  一隊又一隊的西隴衛精銳騎兵,就在弓箭射程的極限距離上,兜著圈子拋射。

  箭矢破空,一波接著一波,沒個盡頭。

  韓鐵崖的步兵方陣只能被動地舉著盾牌,聽著箭矢「咄咄咄」地釘在木盾上,或是「噗嗤」一聲鑽進同伴的身體裡。

  盾牌擋得住一波,擋不住第二波。

  木屑和血沫子一起飛。

  前排的倒了,後排的就得踩著袍澤的屍體頂上去,連句囫圇話都罵不出來。

  弓箭手想反擊,可對方的騎兵射完一輪就跑,滑得跟泥鰍一樣,根本不給他們瞄準的機會。

  大營中。

  韓鐵崖牙都快咬碎了。

  這麼下去,他將任人宰割。

  他猛地一拉馬韁。

  「親衛營!集結所有騎兵,跟我來!」

  他抽出腰間的佩刀,刀鋒直指黑暗中騎兵出沒最頻繁的方向。

  「老子去會會這幫狗崽子!」

  ……

  夜色下,鐵蹄雷動。

  三千多倉促集結的騎兵如離弦之箭,決然地衝出大營,射入夜色深處。

  丘陵與平原之間,騎兵衝鋒起來的威勢,讓大地都為之戰慄。

  韓鐵崖一馬當先。

  夜風灌入甲冑縫隙,吹不散他心頭的火。

  他麾下的騎兵,雖經歷了長途奔襲,人困馬乏,但只要短暫的喘息,便又是那支戰無不勝的鐵軍。

  衝出大營,騎兵便按照操練過無數次的陣型,自然而然地分作數股。

  兩名副將各帶一千騎,從左右兩翼拉開距離,準備迂迴包抄。

  這是最穩妥的戰法,無論對方玩什麼花樣,都能從容應對。

  「將軍,對方騎的是草原戰馬,咱們的馬力怕是……」

  親衛在旁邊提醒了一句。

  「馬不行,人行就行!」

  韓鐵崖冷哼一聲,他對自己麾下騎士有著絕對的自信。

  「這天底下,老子的兵,不遜任何人!」

  他死死盯著前方黑暗中攢動的人影。

  呼吸之間,整個人的精氣神都提到了一個頂點。

  胯下的戰馬感受到了主人的戰意,鼻孔里噴出滾燙的氣息。

  鐵蹄翻騰,速度越來越快,越來越快!

  快了。

  馬上就要進入一箭之地。

  按照往日的規矩,此刻,鋪天蓋地的箭雨就該來了。

  然而,什麼都沒有。

  夜空死寂,連一根箭矢破空的聲音都沒有。

  太安靜了。

  安靜得讓人心頭髮毛。

  韓鐵崖心頭猛地一跳,一股說不出的怪異感湧上心頭。

  事出反常必有妖,這幫崽子在玩什麼花樣?

  他下意識地想勒住韁繩。

  可三千騎兵已經衝鋒起來,箭在弦上,豈有收回的道理?

  沒等他下令收縮陣型。

  下一刻,攻擊陡然發生。

  一朵妖異的橘色光團,在側翼騎兵最前方無聲無息地綻放開來。

  韓鐵崖腦子裡剛閃過一個荒唐的念頭。

  放煙花?

  緊接著,震得人耳膜發麻的巨響才姍姍來遲。

  仿佛天公發怒,一錘砸在了大地上。

  轟隆隆!!!

  一團又一團的火光,就在騎兵浪潮的最前方接二連三地騰起,掀起滔天巨浪。

  那巨浪由翻飛的泥土、碎石、斷裂的兵器和殘缺的肢體組成,以一種無可阻擋的姿態,迎面撞上了高速衝鋒的騎兵陣列。

  最前排的騎士,連人帶馬,在一瞬間就消失了。

  被那股力量直接撕成了碎片,化作了漫天血霧。

  眼前,同樣的火光陡然炸起。

  「哇啊——」

  悽厲的慘叫聲,被更大的聲響徹底吞沒。

  韓鐵崖只覺得一股無形的大手狠狠將他往前一推,胸口像是被攻城錘砸中,一口血直接噴了出來。

  隨即,整個人連同身下的戰馬都失去了重量,輕飄飄地飛了起來。

  天旋地轉。

  世界在他眼中變成了一副顛倒旋轉的油彩畫,火光是唯一的亮色。

  他重重地砸在地上。

  還沒來得及感受疼痛,那匹忠心耿耿的戰馬便轟然倒下,沉重的身軀死死壓住了他的半邊身子。

  「咔嚓」一聲脆響。

  「啊啊啊啊——!!!」

  劇痛與麻木一同襲來,他發出痛苦的吼聲。

  韓鐵崖掙扎著抬起頭,看向那片他剛剛衝出來的地方。

  視野里,一片火海。

  原本如鋼鐵洪流般的騎兵陣列,此刻被炸開了一個巨大的、觸目驚心的缺口。

  無數的人影和馬屍在火焰中扭曲、燃燒。倖存的戰馬拖著半截身子在地上哀鳴,沒死的士兵抱著斷腿在火里翻滾。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烈的的焦臭味,混雜著硫磺和鮮血的氣息。

  他的親衛營,他引以為傲的鐵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