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為爐。
萬物為銅。
這世道是個大火坑,活人死人都在裡頭煎熬。
區別只在於,誰先化成灰。
永和末年,六月。
暑氣蒸騰,把黃土烤得龜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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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支數千人的兵馬,沉默地逼近費縣。
史書上對這一天或許只有寥寥幾筆,寫的是「攻伐」。
但落在這片土地上,是無數草芥在泥濘里最後一次掙扎。
魯西南這地界,窮得只剩下風沙。
早先東平軍跟吳越軍在這兒拉鋸,把地皮颳了三層。
眼瞅著要收夏糧,可去年的種糧早進了肚皮。
地里莫說莊稼,連根像樣的野草都被薅禿了。
曠野上,榆樹、柳樹,凡是能剝皮的,全被剝得精光。
白慘慘的樹幹立在荒野上,在日光下泛著滲人的白。
那是大地的白骨。
路邊倒斃的老弱病殘,在日頭底下曬成了乾屍,皮肉緊緊貼在骨頭上,像風乾的臘肉。
有些屍體上,已經缺了一部分。
分不清是野獸撕咬的,還是被人啃食的。
剩下能喘氣的人們,蜷縮在牆根下,眼窩深陷。
他們不說話,不呻吟,不乞討。
只是用死人的目光,盯著路過的活物。
那目光里沒有善惡,只有最原始的食慾。
書上寫的「易子而食」驚心動魄。
在這兒,不過是為了活下去,換個口味的由頭。
年輕後生為了不被吃,只能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去當兵。
此時的費縣城裡,兩萬多人馬。
一大半都是這樣的兵。
……
日頭毒辣。
曬得費縣城牆根下的黃土都在冒煙。
大棒槌光著膀子,汗珠子順著胸毛往下淌。
他身後幾百號嗓門大的漢子,手裡拎著不知從哪搜羅來的破鑼爛鼓。
「咚哐!咚哐!咚!哐哐!」
震天響。
這幫人站在弓箭射程剛好夠不著的邊線上,跳著腳罵娘。
罵詞兒不重樣。
從費縣守將的祖宗十八代,一直問候到他家灶台上那碗隔夜的餿飯。
守將站在城頭上,氣得臉皮紫漲。
幾波箭雨潑下來,連根毛都沒扎著,反倒惹得下面鬨笑聲如雷。
就在他準備調集兵馬出城剿滅這幾百人的時候,東門也傳來消息,發現敵軍。
打著「林」字旗號,看上去是朝廷的兵馬。
守將大驚失色,當即派人出城求援。
……
費縣以北,蒙陰。
守將王德發是個謹慎人。
或者說,是個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還嫌不夠穩當,非得再加把鎖的慫人。
正午日頭毒,他端著涼茶的手有點抖。
斥候跪在地上:「將軍!費縣那邊炸了鍋了!漫山遍野全是腦袋,看著少說三五萬!」
「啪。」
茶碗扣在了桌子上。
王德發眼皮狂跳,嘴唇也直哆嗦。
費縣可是南大門。
門板要是讓人踹開了,蒙陰就是下一個被扒光的大姑娘。
唇亡齒寒這道理誰都懂,可那也得看有沒有命去捂這口熱乎氣。
東平王那性子他是知道的。
見死不救,回頭能把他皮剝下來蒙鼓。
可要是去救……
就憑手裡這點家底?
正磨磨唧唧拿不定主意,沂南那邊來了信。
信封都沒封口,裡頭就一張皺巴巴的紙,上面那字兒寫得跟狗爬似的:
「老子帶八千弟兄上了。你要是敢縮在龜殼裡看戲,回頭王爺面前,老子先剁了你那玩意兒下酒!」
王德發臉都綠了。
沂南守將是個莽夫,說到做到。
「娘的,一個個都趕著去投胎!」
王德發咬牙切齒,「傳令!集結!別讓沂南那幫孫子把功勞全搶了!」
蒙陰城門大開。
一萬兵馬卷著黃土,火急火燎往南撲。
接下來的兩三天,魯西南這盤棋,徹底亂了套。
官道上全是腿。
從蒙陰往南,從莒縣往西,連更遠的沂水都動了。
幾條土龍在乾裂的荒野上蜿蜒,目標只有一個——費縣。
六月十三。
蒙陰援軍在半道上撞見了鬼。
黑衣黑甲的騎兵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
王德發連刀還沒拔出來,前鋒營就沒了。
半刻鐘。
僅僅一刻鐘,三千人死傷,剩下的要麼逃走,要麼跪地乞降。
王德發混在逃軍里,把甲都脫了,臉上抹了兩把泥,哭爹喊娘地往回爬。
兩個時辰後。
那個要在東平王面前告狀的沂南莽夫,連同他的八千弟兄,被另一股黑潮沖得稀碎。
六月十四,沂水援軍崩盤。
六月十五,莒縣那一萬多人,連費縣城門都沒見著,就被西隴衛打回了姥姥家。
……
亂了。
徹底亂了。
此時若有人站在高處往下看,整個魯西南大地就像一鍋煮沸的爛粥。
費縣是個巨大的漩渦,瘋狂吞噬著周邊的兵力。
而那些趕去支援的隊伍,還沒摸到漩渦的邊,就在半道上被一股股看不見的暗流截殺、肢解。
原本看似鐵板一塊的防禦,散了架。
城池空虛,兵力潰散,號令不通。
各地的守將只知道朝廷來征討了。
但誰也搞不清北伐軍到底來了多少人。
有人喊五萬,有人喊十萬,還有人信誓旦旦說看見了天兵天將。
恐懼的消息,傳的比什麼都快。
嶧州守將鄭通自詡熟讀兵書,是個體面人。
費縣打得熱火朝天的時候,他正站在嶧州城頭,手裡捏著兩顆核桃,轉得咔咔響。
「雕蟲小技。」
鄭通看著遠方天際,冷笑一聲,
「這種老掉牙的套路,也就騙騙王德發那種蠢貨。」
旁邊的副將湊趣:「大人高見。那咱們……」
「傳令下去,全軍集結!」
鄭通的目光越過混亂的戰局,望向沂州的方向。
「北伐軍主力都壓在費縣,後方只留這點兵馬,瞧不起誰呢。」
「趁著那幫傻子在費縣城下耗著,咱們繞道過去,捅他屁股!」
「這一刀下去,頭功就是咱們的!」
這就是聰明人的毛病。
總覺得自己能看見別人看不見的,總覺得這世上只有自己長了腦子。
嶧州的主力,整整兩萬人,全被他拉了出來。
城裡只留了幾百個老弱病殘。
大概鄭通覺得只要城門關著,裡面就是安全的。
在他看來,北伐軍都在費縣那個泥潭裡打滾,誰會來打他這個不起眼的嶧州?
大軍雄赳赳氣昂昂地出了城,一頭鑽進茫茫荒野。
隨後,撞上了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