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時。
沂州知府衙門大堂,燈火通明。
像是剛開了鍋的粥鋪,熱氣騰騰,人聲鼎沸。
幾十把算盤珠子撞擊的脆響連成一片,密密麻麻,聽得人心慌。
知府錢德光站在公案前,官帽扔在一旁,髮髻散亂。
他手裡攥著一桿禿了毛的硃筆,眼珠子瞪得通紅,盯著面前堆積如山的帳冊。
那是沂州府十年的爛帳。
「停!」
錢德光突然一聲暴喝,嚇得幾個書吏手一哆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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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幾步竄過去,一把揪住其中一名書吏的領子,將手上的帳冊狠狠摔在桌面上:
「這就是你算的帳?城西王家莊子,三百畝上好的水田,你給本官算成荒地?」
書吏嚇得面無人色,哆嗦道:
「大人……那、那是王員外家的,地契上寫的是……」
「寫個屁!」
錢德光的口水噴在他臉上,
「王員外?那是東平王妃娘家表弟的人!那三百畝地,往年押給了泰豐商行,走的走的『賑災義捐』的帳,然後左手倒右手,把官面上的稅銀洗進他們自家的私庫!」
他用硃筆在那一行字上狠狠畫了個圈:
「給我記上!這是東平王的私產!」
「還有,把泰豐商行這幾年的流水都給我扒出來,一兩銀子都別漏!」
書吏哪見過這陣仗。
平日裡知府大人最是和稀泥,今兒個怎麼了?
「還愣著幹什麼?動筆啊!」錢德光吼道。
轉過身,他又撲向另一堆卷宗。
這回是鐵礦。
「鐵礦一年出息三萬兩?糊弄鬼呢!」
錢德光一邊翻頁,一邊冷笑,手指在帳頁上戳著,
「礦工的口糧開支是按五千人算的,產鐵量只報了三千人的份。」
「剩下那兩千人吃乾飯的?那兩千人挖出來的鐵,去哪了?」
旁邊一個老帳房擦著冷汗,小聲提醒:
「府尊,那可是……那是送到王爺那邊的『特供』,沒入官帳,這要是捅破了,咱們……」
「咱們什麼?」
錢德光猛地回頭,
「你們到底看沒看明白形勢啊!」
「朝廷來人了,王爺怕是位置不保啊!」
「都給我聽清楚了!」
「別管這帳做得多漂亮。今兒個晚上,都得扒乾淨!」
「扒不乾淨,林侯爺的刀就在外頭等著!」
「扒乾淨了,才能活命!」
大堂內,隨即響起更密集的算盤聲。
沒人想死。
錢德光喘著粗氣,癱坐在椅子上。
心裡想笑,又想哭。
太他娘的諷刺了。
他錢德光當了半輩子貪官,最擅長的就是做假帳,把黑的洗成白的,把公的變成私的。
這門手藝,他練得爐火純青。
可萬萬沒想到,這輩子最拼命的一次,竟然是用這門手藝去查帳。
那位林侯爺,真是個神人。
只輕飄飄一句話,就逼得自己這個老油條,不得不把東平王的老底翻個底掉。
錢德光看著滿屋子忙碌的書吏,心裡湧上一種扭曲的亢奮。
做假帳是為了貪錢,那是小道。
如今這般「反向查帳」,是為了保命。
也是向林侯爺這位新主子遞上一份投名狀。
就在這時。
一名衙役急匆匆跑進來。
錢德光一愣,低聲罵道:「你怎麼回來了?不是讓你盯著……」
「府尊!大軍出城了!」衙役急切道。
「什麼?出城了?」
錢德光一愣,「去哪了?」
「小的不知!只留了兩三千人,把守城牆的府軍換了!」
「啥?」
錢德光更懵了,「為啥啊?」
「小的不知……」
「這也不知,那也不知,要你有何用!」
錢德光腦子一片空白。
那位林侯爺,前腳剛把自己按在這兒查帳,後腳就把大軍帶走了?
這是什麼路數?
卸磨殺驢?
不對,自己這頭驢還沒開始磨呢。
難道是……把自己扔在沂州當棄子?
一想到這個可能,錢德光渾身的肥肉都哆嗦起來。
他太清楚東平王的手段了。
要是讓那位王爺知道自己在這兒幹什麼,扒皮抽筋都是輕的。
林侯爺只留兩三千人守城,連夜把大軍帶走。
這就算把沂州控制住了?
可兩三千人,管個屁用啊!
「備轎!」
吼完這一嗓子,錢德光又抽了自己一嘴巴,
「備個屁的轎!備馬!快!」
一身肥肉亂顫,衙役牽馬的手都在抖,還沒等馬站穩,錢德光就手腳並用地爬了上去。
「駕!」
鞭子抽得狠,老馬吃痛,撒開蹄子就狂奔。
長街死寂。
除了馬蹄的脆響,連聲狗叫都沒有。
錢德光死死攥著韁繩,心裡默念阿彌陀佛。
若是林侯爺真走了,把他扔在這兒……
東平王那幫人,能把他活剝了點天燈!
一路狂奔至北門城樓下,錢德光滾鞍下馬,手腳並用地順著石階往上爬。
城樓之上,幾支火把忽明忽暗。
昏暗的光影里,站著裝備齊整的戰兵。
兩道人影立在不遠處。
「將、將軍……」
錢德光扶著牆垛,喊了一聲。
那兩人轉過身來。
一個是劉大,一個是奎三。
「二位!這、這是怎麼個章程啊?侯爺呢?」
錢德光撲過去,「大軍怎麼出城了?這黑燈瞎火的,侯爺去哪了?」
劉大吐掉嘴裡的草棍,翻了個白眼,張嘴就要說話。
奎三不動聲色地橫跨一步,擋在劉大身前。
「錢大人,慌什麼?」
「我能不慌嗎!」
錢德光急得直跺腳,
「本官還沒、沒、沒盡地主之誼,侯爺怎麼就走了呢?」
「侯爺那是去辦點私事。」
奎三笑了笑,「沂州周圍地界不太平,侯爺去幫錢大人掃掃塵。」
「掃掃塵?」
錢德光愣住了,心裡念頭百轉,
「那……侯爺還回來嗎?」
他小心翼翼地問了一句。
「怎麼?」
奎三湊近了些,
「錢大人難道不盼著侯爺回來?」
錢德光渾身一個激靈。
上了賊船,哪還有下去的道理?
林侯爺要是走了,他錢德光必死無疑。
「盼!本官怎會不盼著侯爺回來?!」
奎三點點頭,指了指城下的衙門方向。
「那就請吧,錢大人。天亮之前,侯爺要看到結果。」
錢德光再不敢多廢話,轉身踉踉蹌蹌往回跑。
看著那團肉球滾下城樓,一直沒吭聲的劉大才哼了一聲:
「跟這貪官廢什麼話?侯爺說了,他要是不老實,一刀砍了便是。」
「帳查完了再砍也不遲。這種貪生怕死的聰明人,對侯爺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