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2章,十里屠場

  十里戰線,這一刻成了屠場。

  狼山衛連一盞茶的功夫都沒有撐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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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主力後背被鐵騎鑿穿的瞬間,這幫平日裡自詡悍勇的邊軍,骨頭比蘆葦杆還脆。

  血狼衛的騎兵連頓都不帶頓一下,直接從後隊殺到了前隊。

  「頂住!頂住!」

  將官在嘶吼,手裡的刀剛舉起來,就被自家潰逃的兵卒撞翻在地。

  沒人聽他的。

  在這種時候,當官的威風還不如一件能擋箭的棉甲好使。

  一旦有人帶頭扔了兵器,恐慌就比瘟疫傳得還快。

  「跑啊!」

  不知是誰嚎了一嗓子,狼山衛徹底炸了窩。

  什麼軍陣,什麼袍澤,全都被拋在腦後。

  所有人恨不得爹娘少生了兩條腿,為了跑得快些,有人邊跑邊扯身上的甲葉子。

  潰兵如潮水般向中路倒卷,直接衝撞了正準備回援的虎賁衛。

  那黑壓壓的騎兵踩著狼山衛的屍體,馬蹄裹著肉泥,挾著腥風血雨,已經衝到了跟前。

  「合兵!往太行山退!快!」

  寧邊衛和虎賁衛試圖抱團。

  兩支人馬擠在一處,成了互相絆腳的累贅。

  人擠人,馬踩人。

  外圍的士卒絕望地舉著盾牌,被騎兵連人帶盾撞飛出去。內圈的人推搡著,哭爹喊娘聲響成一片。

  「別擠了!再擠都得死!」

  「滾開!別擋老子的路!」

  一名年輕的旗官試圖豎起大旗收攏殘部,旗杆剛立起來半截,就被一支不知從哪飛來的箭矢釘穿了喉嚨。大旗呼啦一聲倒下,蓋住了屍體。

  血狼衛的騎兵並沒有急著把這團亂肉吞下去。

  他們像是在趕鴨子,時不時從側翼掠過,射倒幾個跑得慢的,逼著這幾千人往山溝死路里鑽。

  日頭偏西,殘陽如血。

  太行山的輪廓,在暮色里,就像個巨大的墳包。

  這場仗打到現在,已經沒了懸念。

  所謂的撤退,不過是一場漫長的、沒有任何尊嚴的屠殺。

  在這片被鮮血浸透的爛泥地里。

  鎮北軍晉地八衛的脊樑,徹底斷了。

  ……


  三個島,成了天然的牢籠。

  數萬俘虜被驅趕到島上,接下來就是繁瑣的身份鑑別和俘虜安置過程,至少要花好幾天的功夫。

  和這些俘虜相比,那四個率先投降的餓兵營,如今成了香餑餑。

  三千多號人,一個個手裡攥著白花花的銀錠子,笑得開了花。

  「真給啊?」

  一個老兵油子捧著嶄新的皮甲,手都在抖。

  這皮甲雖然沒那麼新,但比起他們身上的爛布片,簡直就是天和地得差別。

  旁邊負責發賞的鐵林谷戰兵眼皮都沒抬,在那名冊上勾了一筆,隨手拿上來一把開了刃的戰刀。

  刀鞘砸在桌案上,哐當作響。

  「侯爺說了,識時務者,吃肉。不識抬舉的,就是外頭那堆爛泥。」

  這話糙理不糙。

  這幫餓兵聽得連連點頭,恨不得把心窩子掏出來給那位素未謀面的侯爺看。

  當了一輩子大乾的兵,餓得跟鬼一樣,連口像樣的陳米都吃不上。

  這才剛投降不到一天。

  銀子有了,甲有了,刀也有了。

  這世道,講個屁的忠義,誰有奶,誰就是娘。

  有人甚至覺得投降得太晚了,要是早知道這邊待遇這麼好,昨晚上就該把百戶綁了送過來。

  「都利索點!別抱著銀子當媳婦啃了!」

  一名西隴衛千戶策馬過來,鞭子在空中甩了個響哨,罵罵咧咧道:「潞州、澤州現在就是倆脫光了的大姑娘,城裡沒兵!侯爺賞你們個頭彩,去晚了,連洗腳水都喝不上熱乎的!」

  人群瞬間躁動起來。

  原本還有些散漫的隊伍,眼珠子瞬間綠了。

  搶錢搶糧,這活兒他們熟啊。

  不用動員,也不用講什麼大道理。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這支剛混編完的雜牌軍,在一千西隴精騎的押陣下,嗷嗷叫著衝出了谷口,一路向南狂奔。

  連覺都不願意睡。

  那氣勢,比百里之外逃命的狼山衛還要凶上三分。

  畢竟,前頭等著他們的,是兩座城防幾乎是空了的城池。

  他們才從那裡出來沒幾天。

  沒人比他們更熟了!

  ……

  鐵林谷內城。

  一座看上去樸實無華的小院。

  龐大彪屁股底下像是硌了碎石頭,在那石凳上扭來扭去。

  這漢子一身煞氣,平日裡在陣前眼都不眨,這會兒卻在那雙粗手上來回搓泥。

  「將軍……」

  「叫陳老爺。」

  陳遠山手裡捏著把紫砂壺,沒抬頭。

  「哎呀我的親老爺!」

  龐大彪急得一拍手,

  「外頭那幫兔崽子都紅眼了,昨兒個夜裡還偷偷抹淚,問俺,大將軍是不是真沒了。」

  陳遠山抿了一口茶。

  這茶不錯,也就是在鐵林谷,換做以前,哪有這閒工夫品這玩意兒。

  「沒了不是挺好?」

  陳遠山放下茶壺,指了指院牆外頭,

  「現在的西隴衛,還要我這把老骨頭做什麼?別給林川添亂了。」

  龐大彪脖子一梗:「那能一樣嗎!林兄弟雖說……雖說跟您差不多,可弟兄們心裡頭還是惦記您啊!」

  「惦記能當飯吃?」

  陳遠山笑了起來。

  他站起身,走到那棵剛栽下沒倆月的石榴樹旁,伸手掐掉了一片枯葉。

  「彪子啊,你看我現在這樣,還像個將軍嗎?」

  龐大彪愣住了。

  眼前的男人,半張臉都是疤痕,身上穿著一身寬鬆的棉布袍子,腳上踩著千層底的布鞋。

  那股子令行禁止的鐵血味兒,早被柴米油鹽給熏沒了。

  「林川那小子,比我有腦子。」

  陳遠山頭也不回,「西隴衛這面旗,交給他,我放心的很。」

  「可……」

  「沒什麼可不可的。」

  屋裡傳來一聲咳嗽,是陳老夫人的聲音。

  陳遠山的眼神瞬間亮了一下。

  「老娘醒了,我得去伺候老人家喝藥。」

  陳遠山擺了擺手,「趕緊滾蛋,別在這礙眼。記住了,陳遠山早死在亂軍里了,現在活著的,就是個等著抱外孫的陳老頭。」

  龐大彪張著大嘴,看著自家將軍那顛顛跑進屋的背影,半晌沒憋出一個字來。

  最後只能狠狠一跺腳,抓起桌上的涼茶一口灌了,哭喪著臉往外走。

  「那你要是不想出山,我也養老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