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1章,血盆大口

  楚州城外,大河如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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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河面上船隻往來,密密麻麻,竟比往日裡還要熱鬧幾分。

  只是這季節,夏糧未收,官船絕跡,跑的全是掛著各家商號旗幟的私船。

  其中,一面繡著「鐵林」二字的旗號,在這片嘈雜中,顯得尤為扎眼。

  一艘高大的商船船頭,幾名漢子百無聊賴地蹲著,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

  他們穿著最尋常的粗布短褂,皮膚被河上的日頭曬得黑亮,腰間掛著橫刀,看著與尋常的商會保鏢並無二致。

  「他娘的,這身皮穿著,比穿甲還熱。」

  一個年輕些的漢子扯了扯領口,小聲抱怨。

  旁邊一個臉上帶疤的老兵,眼皮都懶得抬一下,只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憋著。」

  年輕漢子脖子一縮,立馬噤聲。

  仔細看去,這幫人蹲姿極為沉穩,船身在水面微微晃動,他們的腳底板卻像是長在甲板上,紋絲不動。

  眼神看似渙散,餘光卻始終掃視著周圍的每一艘船。

  「侯爺,沈掌柜的船靠過來了。」

  一名護衛走到船艙邊,低聲稟報。

  艙簾一掀,林川走了出來。

  他換下了一身戎裝,只著一件再普通不過的青衫,負手立於船頭。

  整個人看著像個出門遊玩的富家公子。

  他一出現,船頭那幾個閒散的漢子,腰杆瞬間挺直了。

  一艘小船飛快靠了過來,有人搭起了繩梯。

  鐵林谷的戰船,即便偽裝成商船,對上這些民間小船,也還是顯得高大威猛。

  一個圓滾滾的身影,手腳並用地從繩梯上爬了過來,正是沈萬才。

  他許是趕得太急,腦門上全是亮晶晶的汗珠。

  一抬頭看見林川,沈萬才二話不說,噗通一聲就要往下跪。

  「小人沈萬才,見過侯爺!」

  「沈掌柜,這是在河上,不用這般禮數。」

  林川伸手虛扶一把,「起來說話。」

  沈萬才顫巍巍地站直了身子,激動得嘴唇都在抖。

  他從懷裡掏出一本被汗浸得有些發皺的冊子,雙手奉上。

  「侯爺!您交代的事,都……都辦妥了!」

  「從揚州到沂州,沿途三十六個糧行,全都安排妥當!」

  「別說您這一萬北伐軍,侯爺,就是三萬、五萬!小人也保證讓他們頓頓吃飽!」

  林川伸手接過冊子,掂了掂分量。

  兵馬未動,糧草先行。

  這道理誰都懂。

  但能將糧草先行做到這個份上,神不知鬼不覺地在各方探子眼皮子底下,鋪開一張能餵飽上萬大軍的巨網,這就不只是錢能辦到的事了。

  這需要通天的人脈,和水銀瀉地般的執行力。

  沈萬才見林川不說話,心裡打鼓,連忙補充道:

  「侯爺,小人辦事,您放心!每個糧點都換上了最可靠的掌柜,全是跟了小人十年以上的老人。對外只說是為了生意囤糧,絕不會走漏半點風聲!而且,小人還自作主張,在每個點都備下了祛暑的藥材和綠豆湯,萬一……萬一有個頭疼腦熱,絕誤不了大事!」

  他一邊說,一邊偷偷抬眼瞄著林川的臉色。

  林川翻開了冊子。

  紙頁上,密密麻麻的蠅頭小楷,清晰地標註著每一個糧點的具體位置、負責人、聯繫暗號、以及儲備糧草的具體數目。

  甚至連從一個點到下一個點的水路陸路耗時,都估算得清清楚楚。

  已經不是一本帳冊了。

  這是一張戰爭的後勤圖。

  「花了多少銀子?」林川忽然問道。

  「啊?銀……銀子?」

  沈萬才心頭顫了顫,雙手連連擺動:「侯爺您這說的是哪裡話!能為侯爺您,為北伐大業出份力,是小人祖墳冒青煙!談銀子那不是打小人的臉嗎!」

  林川合上冊子,遞還給他。

  「這冊子,你留著。仗打到哪,你就跟到哪。」

  沈萬才一愣。

  林川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不會讓你做賠本的買賣。」

  「吳越王打下沂州,東平王的庫房還沒動。」

  「銀子,你自己去搬。」

  沈萬才的心頭陡然一熱。

  他猛地躬身。

  「小人……小人萬死不辭!」

  ……

  太行山西麓。

  戰鬥已趨近白熱化。

  左翼方向隱約傳來了急促的號角聲。

  那是寧邊衛的求援信號。

  緊接著,中路留守的五千虎賁衛,開始朝左翼增援過去。

  原本三路大軍互為犄角。

  現在,陣型被硬生生撕開了一道口子。

  中路空了。

  戰場沒那麼多縱觀全局的眼睛。

  對於陷在人堆里的兵卒,所謂戰局,不過是面前三尺的刀光,還有腳下踩得噗嗤作響的爛泥。

  狼山衛面前的這片林子,如今就是個巨大的絞肉機。

  狼山衛的一名千戶把刀從一具屍體裡拔出來。

  他抹了把臉,手背蹭下一層油膩膩的血垢,嘴裡罵罵咧咧:「這幫韃子屬耗子的?這麼能鑽。」

  剛想招呼手下繼續往深處追,耳邊忽然鑽進來一聲動靜。

  嗚——

  聲音悠長,像野狼夜裡在山樑上的嚎叫。

  千戶步子一頓,回頭望去。

  周圍殺紅了眼的狼山衛也都愣了神。

  這號角聲不對。

  鎮北軍的號角講究個中正平和,講究個堂堂正正,這聲音太野,太邪。

  而且,是從屁股後面傳來的。

  「頭兒,是不是虎賁衛那幫大爺走岔道了?」

  旁邊的親兵抹著汗問了一嘴。

  千戶沒搭腔。

  他感覺腳底板有點麻。

  低頭一看,腳邊的一顆碎石子正不安分地跳動,像是底下有什麼東西要破土而出。

  緊接著是第二顆,第三顆。

  連帶著整片山地都在微微顫抖。

  千戶是個老兵油子,這動靜他熟。

  但他寧願自己聽錯了。

  「這他娘的不是雷……」

  他瞳孔驟縮,「是馬蹄子!」

  只有成建制的騎兵全速衝鋒,才能踩出這種要把地皮掀翻的動靜。

  可這是山地邊緣,哪來的大規模騎兵?

  除非……

  「退出去!這是個圈套!!」

  「快退!!」

  千戶瘋狂嘶吼,拼命指揮著身邊的士卒。

  他反應過來,也已經晚了。

  就在山林深處,原本步步退縮的對手,在聽到號角聲的那一刻,陡然亮出了獠牙。

  無數道身影,沉默著沖了出來。

  箭矢如雨,瘋狂收割著正在倉皇往外逃離的鎮北軍。

  而在山林外。

  一道黑色的洪流,撞進了狼山衛毫無防備的後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