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裡有人……」
韓文的臉上一片死白。
他引以為傲的計策,那個被他視作神來之筆的「渾水摸魚」,此刻聽來,就是一個天大的笑話。
魚沒摸著。
自己的人,倒先被水給淹死了。
他嘔心瀝血謀劃的一切,從踏入這片水域開始,就落入了對方的算計之中。
林川……
「他娘的!」
陳峰一拳砸在案几上,震得銅燈里的燭火劇烈一跳。
「不就是幾百個會水的雜碎!仗著地利偷襲,算什麼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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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脾氣最是剛烈,哪裡受得了這種窩囊氣。
「老子就不信了!他能有多少水鬼?一百?五百?還是一千?」
陳峰雙目赤紅,掃視帳內諸將。
「我們有五萬人!拿人命去填,也能把那片破湖給它填平了!」
「傳令下去,再派三千人過去!不用管什麼狗屁箭塔,都給老子下水,把那些水耗子一個個揪出來,剁碎了餵魚!」
這法子簡單,粗暴,甚至愚蠢。
可在此刻,似乎又是唯一的辦法。
用絕對的數量,去碾壓對方的奇兵。
「陳將軍說得對!」
昭德衛指揮使趙鵬也站了起來,瓮聲附和,
「咱們的兵,難道還比他鐵林谷的金貴?死幾百個,能破了谷,值!」
一時間,帳內眾將紛紛應和。
「沒錯,就這麼幹!」
「堆也把他們堆死!」
韓文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頹然坐了回去。
陳峰說的沒錯。
軍心已亂,士氣大挫。
眼下最需要的,就是一場勝利來重新凝聚人心。
哪怕這場勝利的代價,是血流成河。
「來人……」
陳峰正要發號施令,帳外陡然傳來山呼海嘯般的喧譁。
那聲音由遠及近,越來越響,夾雜著驚恐的呼喊和亡命奔逃的腳步聲,整個營地仿佛都炸開了鍋。
「怎麼回事?」陳峰怒喝一聲。
「報——!」
又一名傳令兵滾了進來,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將軍!不好了!後……後營,遇襲了!」
「什麼?」
陳峰一把揪住他的衣領,
「後營?後營怎麼會遇襲?誰吃了熊心豹子膽,敢動我們的後營?!」
中軍大帳之內,所有人都懵了。
他們才是進攻方。
大軍壓境,前鋒的血還沒涼透。
後營,是他們的大後方,是糧草輜重所在,是絕對安穩的根基。
怎麼可能會遇襲?
山裡的土匪?附近的亂民?
「是……是騎兵!」
傳令兵驚惶失措,
「一支騎兵!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突然衝進了我們的後營!見人就殺!」
「騎兵?!」
韓文猛地睜開雙眼。
陳峰和趙鵬也徹底僵在了原地。
騎兵?!
在這連綿雨夜,在這泥濘濕滑的山谷地帶,哪裡來的騎兵?
這打法完全不合理!
瘋了嗎!
「你看清楚了?當真是騎兵?」
趙鵬追問一聲。
「千真萬確!」
傳令兵哭喪道,「黑壓壓的一片,全是騎兵!他們沖得太快了,我們的人……我們的人根本反應不過來!」
「他們有多少人?往哪個方向去了?」
「看不清,大概……大概有兩三百……最多五百……也就這麼多。」傳令兵顫聲道,「他們衝殺了一陣,然後……然後就退走了。」
「最多五百?退了?」
「對,就那麼退了,來得快,去得也快……」
帳內,死寂一片。
所有人都面面相覷。
如果說,先鋒營被水鬼偷襲,帶給他們的是憋屈和憤怒。
那麼此刻,後營被騎兵偷襲,帶來的就是滲入骨髓的冰冷和恐懼。
一支能在這種鬼天氣、鬼地方,神出鬼沒地繞到他們後方,發動閃電突襲的騎兵。
而且,只有五百人!!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他們的側翼和後路,完全暴露在敵人的刀鋒之下!
意味著他們自以為固若金湯的營盤,處處都是致命的漏洞!
意味著他們以為困在籠子裡的獵物,不知何時已經掙脫牢籠,反過來變成了獵人!
可這個世上,怎會有這樣的騎兵?
林川手下,怎會有……
「西……隴……衛……」
韓文的嘴唇哆嗦著,吐出三個字來。
除了那支瘋子部隊,他想不出第二支,能有這般膽魄和戰力的騎兵。
陳峰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
他也是鎮北軍的老人,他比誰都清楚西隴衛有多恐怖。
「他娘的……」
陳峰喃喃自語,
「他們不是在江南嗎?」
「怎麼會跑到我們屁股後面去了?」
「難道林川……回來了?」
沒有人能回答他。
韓文只覺得天旋地轉,眼前發黑。
他原以為,林川的防線,是掘水道,建孤島,以水為城。
現在他才明白。
那片湖,那些島,根本就不是林川的防線。
那只是一個誘餌!
林川真正的殺招,在他們看不見的水下,在他們自以為安全的後方!
他的殺招,不是那些死物……
而是人……
「操他娘的!」
陳峰猛地一腳踹翻了旁邊的兵器架,銅盔鐵甲稀里嘩啦滾了一地。
「慌什麼!」
「不過五百騎兵,幾百個水鬼!」
「我們有五萬人!五萬!」
陳峰伸出五根手指,在眾人眼前狠狠一晃。
「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把他們淹死!」
他的聲音在帥帳內炸響,
「傳令!全軍收縮!以輜重車結成圓陣,把後營和中軍給老子圍死!」
「我看他西隴衛的馬蹄子是不是鐵打的,能不能撞開老子的車陣!」
「再調兩千弓箭手,把守各處要道!」
「只要他們敢再露頭,就給老子射成刺蝟!」
陳峰的目光轉向韓文,
「至於那片破島……既然摸魚的法子不管用了。」
「那就用我的法子。」
韓文喘著粗氣,他知道陳峰要說什麼。
「天亮之後,三軍齊發!」
陳峰怒道,「不用管什麼狗屁戰術,也不用管什麼傷亡!就一個字,沖!」
「前軍填,中軍上,後軍壓!」
「老子就不信,五萬條人命,填不平他一個小小的鐵林谷!」
簡單。
粗暴。
不講道理。
用人命去賭,用血肉去磨平前路上的一切。
奇襲失敗,士氣大挫,後路堪憂。
除了用最原始、最血腥的方式,硬生生砸開一條血路,再無他法。
趙鵬沉聲開口:
「我同意陳將軍的辦法,事已至此,唯有強攻。」
話音落下,遠處又是一片喧譁聲炸起。
「又怎麼了?」陳峰心頭一沉。
「將軍,好像是左營——」
一名親兵在帳外大喊,「左營遇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