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6章,故人重逢

  議事廳內,死一般的寂靜。

  燭火在每個人的臉上投下搖曳不定的光影。

  擁立六皇子為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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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太州城登基?

  清君側,討伐國賊?

  這是……這是要直接裂土稱王,再造乾坤啊!

  一名鬚髮皆白的幕僚,站了出來。

  「王爺……」

  「擁立六皇子,名正言順,此乃上策。只是……只是六皇子殿下……今年……才四歲啊……」

  老幕僚的臉皺成了苦瓜。

  四歲!

  話都說不利索,路都走不穩當,搞不好還在尿褲子。

  讓他登基為帝?昭告天下?

  這傳出去,怕不是要被天下人當成一個天大的笑話!

  趙承業緩緩轉頭,一字一頓開口。

  「四歲,很好。」

  老幕僚一愣,沒明白這「很好」從何而來。

  「不會有自己的心思,不會幹涉本王的決策,更不會像某些人一樣,在背後捅刀!」

  「他只需要坐在龍椅上,當好一個牌位,一個大乾正統的象徵!」

  「本王需要的,不是一個能指手畫腳的皇帝!」

  「而是一面旗!」

  「一面能讓天下所有對趙珩不滿的人,都看得到的旗!」

  「趙珩弒君篡位,殘害手足,是為不忠不孝!」

  「本王擁立先帝遺孤,討伐國賊,是為大仁大義!」

  「你說,天下的百姓,那些首鼠兩端的藩王,會信誰?會幫誰?!」

  眾人恍然大悟。

  是啊!

  皇帝是誰,重要嗎?

  不重要!

  重要的是,誰舉著「正統」這面大旗!

  趙珩在京城,說他是正統。

  那王爺就在太州城也立一個皇帝,說自己才是正統!

  到時候,這大乾就有了兩個皇帝,兩個朝廷。

  天下人,就必須選邊站隊!

  一名將領反應過來,立刻抱拳道:

  「王爺英明!趙珩小兒得位不正,本就人心不服。我等擁立六皇子,正是順天應人之舉!屆時只需將檄文傳遍天下,必有無數仁人志士前來歸附!」

  「沒錯!」另一人附和道,「趙珩在京城搞什麼革新,早已天怒人怨!皇帝明明將他禁足,如今他皇帝突然沒了,他登上皇位,必然有詐!」

  「趙珩得位不正,本就根基不穩,只要咱們的檄文一到,那些被他奪了好處的世家大族,還不簞食壺漿,以迎王師?!」

  氣氛瞬間被點燃。

  方才的驚懼與荒唐,被一種即將參與改朝換代的狂熱所取代。

  他們是誰?

  是跟著鎮北王從屍山血海里殺出來的虎狼之師!

  他們若能跟隨王爺,馬踏江南,飲馬長江……

  那所有人,都將是開國元勛!

  封侯拜相,光宗耀祖!

  「臣等,願為王爺效死!」

  「擁立新君,清君側,討國賊!」

  山呼海嘯般的聲音,在議事廳內迴蕩。

  趙承業緩緩直起身子。

  他走到牆邊懸掛的輿圖前,目光死死地釘在京城的方位。

  「趙珩……」

  「你給了本王一個頭顱。」

  「本王,就還你一個……」

  他猛地一拳,砸在輿圖之上。

  「傾覆的江山!」

  ……

  刑部大牢。

  陰暗,潮濕,空氣里瀰漫著惡臭。

  蘇妲姬跟在林川身後,渾身僵硬,腦袋裡嗡嗡作響。

  兩側囚室里,一雙雙眼睛從黑暗中刺來。

  有的麻木如死魚,有的怨毒如厲鬼。

  可她什麼都看不見

  只是機械地跟在林川身後,眼神空洞地盯著他挺拔的背影。

  世界裡只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腦海里反覆迴蕩的,林川在馬車上的話——

  蘇家……

  可能還有人活著……

  還有人活著……

  有人活著……

  活著……

  「侯爺,就是這間了。」

  獄卒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他們停在一間獨立的牢房前。

  「這間小的天天打理,最是乾淨。」

  林川沒有理會,目光穿過柵欄的縫隙,刺入那片更深沉的黑暗。

  一股濃重的藥味和血氣撲面而來。

  牢房深處,鋪著穢黑茅草的床榻上,蜷縮著一個人形。

  說他是人,都有些勉強。

  那身體被髒污的麻布胡亂包裹著,暗紅色的血跡早已凝固成塊。

  手腕與腳踝,都被粗大的鐐銬鎖死,鐵鏈的另一端,深深楔入潮濕的牆體。

  鬼道人。

  那個被陸沉月一劍穿胸,本該早已化為枯骨的老人。

  「開門。」林川低聲道。

  那獄卒一愣:「侯爺,上頭、上頭不讓……」

  林川瞥了他一眼:「本侯,就是你的上頭。」

  那獄卒渾身一顫,哆嗦著掏出鑰匙,笨拙地打開了那把鏽跡斑斑的銅鎖。

  「吱嘎——」

  牢門被拉開一道縫。

  「侯爺,要不要小的們進去幫您按住他?」獄卒還想表現一下。

  林川擺了擺手。

  「不必。」

  一個連翻身都做不到的廢人,還能掀起什麼風浪。

  他語氣淡漠地補充了一句。

  「退遠些,若有半個字傳出去,你們的腦袋也不必留著了。」

  獄卒們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退到了甬道盡頭,恨不得把耳朵堵上。

  林川邁步而入。

  他沒有靠近,而是從牆角拖過一條長凳,在距離床榻一丈開外的地方坐下,確保對方任何垂死的反撲都在他的掌控之內。

  這個細微的動作,驚動了榻上的人。

  鬼道人費力地轉過頭。

  渾濁的眼珠先是落在林川的官靴上,然後慢慢上移,看到了他那張臉。

  火焰剛剛燃起,瞬間熄滅。

  他的目光越過林川,定格在了門口那個身影上。

  林川翹起二郎腿,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擊著。

  「吳道長,你看我帶誰來了。」

  「認得她嗎?」

  鬼道人乾裂的嘴唇翕動了幾下,喉嚨里發出嘶鳴。

  他的視線一寸也未離開蘇妲姬,那雙早已被死亡浸透的眼睛裡,像是從灰燼深處,重新燃起了一點火星。

  「……西……西……曉?」

  一個含糊、沙啞,幾乎無法辨認的音節。

  可落入蘇妲姬耳中,卻讓她渾身血液瞬間凍結!

  這是除了蘇家直系親人,再無外人知曉的名字!

  她不受控制地,往前邁了一步。

  就是這一步,徹底點燃了鬼道人。

  「嗬!嗬嗬!」

  他枯瘦的身軀在床上顫抖起來,試圖掙扎,可也只能帶動著沉重的鐐銬發出一聲嘩啦的聲響。

  他想坐起來,想看清一點,再看清一點!

  可他沒有力氣了。

  每一次發力,都只是徒勞地牽動胸口的傷,讓血沫從嘴角湧出。

  「我……是……大伯啊……」

  他用盡最後的氣力,從撕裂的喉嚨里,吐出幾個字來。

  兩行渾濁的淚,從污穢不堪的眼角滾落。

  大伯?

  蘇妲姬的腦子「嗡」的一聲。

  蘇家覆滅時,她才幾歲,太多親人的面容早已在顛沛流離的噩夢中模糊。

  二十年。

  二十年的時光,足以讓滄海變為桑田,讓一個意氣風發的男人,變成眼前這具不成人形的枯骨。

  這怎麼可能是記憶里那個會用扎人的胡茬蹭她臉頰,把她高高舉過頭頂,笑聲爽朗的男人?

  不可能!

  這絕對不可能!

  可那一聲「曉」,像根無形的針,刺入她靈魂最柔軟、最疼痛的地方。

  她呆呆站在原地,說不出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