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0章,火獅鬧街

  馬車一路疾馳,很快停在秦淮河附近的一條窄巷口。

  河水的腥氣混著一股刺鼻的尿騷味,鑽進鼻孔。

  巷口停著幾輛雙轅大車。

  一個車輪旁,地面濕了一大片,顯然是有人沒繃住,尿了褲子。

  幾名車夫被京營兵士的鋼刀架著脖子,跪在地上,渾身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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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天大老爺啊!我們就是車行的腳夫,掙個血汗錢!」

  「客人租車,我們只管送到地方,車上裝的啥,我們是真不知道啊!」

  一個車夫涕淚橫流,把額頭磕得砰砰作響。

  林川的視線在他們身上一掃而過,沒有停留,徑直跟著陳默拐進了巷子深處的一座院落。

  院子不大,已被京營左衛和刑部的人圍得水泄不通。

  林川沒有動用鐵林谷的人,這種搜查全城據點的事,還是熟悉地形的本地官兵更有效率。

  院內正中,幾個五彩斑斕的舞獅獅頭被隨意扔在地上,旁邊散落著製作工具和顏料。

  刑部的一位老仵作正帶著兩個徒弟,小心拆解其中一個獅頭。

  「侯爺,您看。」

  陳默指著那個被拆開的獅頭,臉色極為難看。

  林川上前幾步,視線落在那獅頭內部。

  裡面被掏空了,塞進一個用牛皮和銅管組裝起來的古怪裝置。

  一個軟塌塌的皮囊連著一根銅管,銅管的另一頭從獅子嘴裡伸出,末端還有一個極細的噴口。

  皮囊旁邊,還有一個小巧的、類似風箱的按壓機括。

  刑部那老仵作姓張,一輩子跟稀奇古怪的兇器打交道,此刻也是滿臉驚嘆。

  「侯爺,這東西……設計得太精巧了。」

  張仵作拿起一截銅管,指著上面的接頭。

  「您看這兒,用魚膠和麻絲封得嚴嚴實實,滴水不漏。」

  「皮囊里只要裝滿火油,舞獅的人在裡面悄悄一按這機括,火油就能從獅子嘴裡噴出去。」

  「再在獅子嘴邊藏個火摺子……」

  他沒再說下去,但在場的人都懂了。

  南宮珏只覺一股寒氣直衝腦殼,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

  眼前浮現出龍舟賽那天,人山人海的街頭,幾頭噴火凶獸,在人群中橫衝直撞的畫面。

  「這幫畜生!」陳默咬牙切齒道。

  林川的臉色也沉了下來。

  他蹲下身,捻起一點從皮囊接口處滲出的油漬,湊到鼻尖。

  是石油,看來猜測的方向沒錯了。、

  「好一個『火獅鬧街』。」

  林川站起身,說道,

  「龍舟賽前,舞獅先行,是京城的傳統。」

  「在最熱鬧的時候,最熱鬧的地方,用百姓最喜聞樂見的方式……來一場屠殺。」

  他環視一周,視線落在陳默身上。

  「這院子是誰的?那些車夫,又是從哪個車行雇的?」

  「回侯爺,院子是半個月前一個外地客商租下的,用的是假身份。車夫是從城西最大的『四通車行』雇的,刑部已經派人去查了。」陳默答道。

  林川點了點頭,又看向那個還在地上磕頭的車夫。

  「你們把貨送到這裡,那你們是從哪裡裝的貨?」

  那車夫被林川的眼神一盯,魂都快嚇飛了,哆哆嗦嗦地回答:

  「回……回大人,是在……在城南的……爛尾渡,一個廢棄的貨棧里……」

  「爛尾渡……」

  林川咀嚼著這個地名,眼中寒光一閃。

  他扭過頭,對陳默下令:

  「陳默,立刻命人封鎖爛尾渡!」

  「另外,傳令下去,全城搜查所有租賃出去的貨棧、院落,特別是最近半個月內交易的!」

  「還有!」

  「把這個獅頭,一起帶上。」

  「讓全京城手藝不錯的工匠都過來認一認!」

  「這獅頭,做得這麼有特色,總有人認得是哪家鋪子的手藝!」

  陳默沒有半句廢話,一點頭,便帶著十幾號人潮水般退去。

  一個時辰後。

  刑部衙門的大堂前,已經黑壓壓地跪了一片人。

  京城裡但凡跟「手藝不錯」沾點邊的鋪子,掌柜的、老師傅,都被客客氣氣地「請」了過來。

  做木工的、扎紙人的、畫年畫的、做風箏的、甚至還有幾個給大戶人家修園子疊假山的,一個個面面相覷,心裡七上八下,不知是哪路神仙發怒,把他們這些八竿子打不著的人全湊到了一塊兒。

  人群中響起竊竊私語。

  「老王,你家不是做壽材的嗎?怎麼也來了?」

  「我哪知道啊!官爺上門,說侯爺有請,我腿都嚇軟了,還以為是上次給李員外家做的棺材板太薄,被人告了……」

  「閉嘴!侯爺跟前,嚼什麼舌根!」

  一個衙役厲聲喝道,人群頓時鴉雀無聲。

  林川緩步從大堂內走出,南宮珏和張仵作跟在身後。

  兩個衙役抬著一張長條桌,將那個被拆解的獅頭和一堆零碎部件,小心地擺在了眾人面前。

  所有工匠的視線都被吸引了過去。

  「各位師傅,請你們來,是想請大家幫個忙。」

  林川朗聲道。

  「看看這東西,是誰的手藝,或者,見過類似的手藝也行。」

  他一揮手,衙役們便放開管制,讓工匠們上前查看。

  人群一陣騷動,但沒人敢第一個上前。

  還是一個膽子大的木匠,被旁人推搡著,壯著膽子走了過去。

  他拿起一片竹篾,翻來覆去地看,又聞了聞,搖了搖頭,退了回去。

  有了第一個,就有第二個,第三個。

  工匠們陸續上前,有的看骨架,有的看裱糊的紙,有的捻起顏料聞了聞。

  這些人都是靠手藝吃飯的,對自己的行當精通無比。

  一時間,大堂前全是悉悉索索的檢查聲和低低的議論聲。

  「這竹子是南邊來的水心竹,韌性好,我們做風箏骨架常用。但這個削竹的手法,太糙了,像是生手。」一個做風箏的老頭說。

  「這接口的榫卯,是子母扣,尋常木匠可不做這個,這是做精細家具的手藝。」一個家具鋪的掌柜說。

  一個畫師指著獅頭上殘留的金色顏料:

  「這金粉里摻了魚膠和蜜,是為了讓顏色在燈下更亮,這是我們畫行里畫壁畫的法子,尋常畫匠可捨不得這麼用料!」

  眾人各說各的。

  這獅頭就像個大雜燴,東家偷一點手藝,西家學一點功夫,拼湊而成。

  南宮珏在一旁聽得頭大,忍不住低聲對林川說:

  「侯爺,這能行嗎?」

  「別急。」林川的視線在人群中緩緩掃過。

  就在這時,一個角落裡傳來怯生生的聲音。

  「官……官爺,我……我能看看那個皮囊嗎?」

  眾人回頭,只見一個穿著粗布短褂的瘦小老頭,正舉著手,滿臉緊張。

  他身上有一股濃重的糨糊和皮革味道,一看就是皮匠。

  林川示意了一下,張仵作親自將那個牛皮囊遞了過去。

  老皮匠接過來,手都在抖。

  他沒有看皮子的材質,而是直接翻到了縫合處,用粗糙的指甲在那細密的針腳上輕輕划過。

  他越看,眼睛瞪得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