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7章,以終為始

  「開疆拓土?」

  趙珩心頭猛地一跳。

  「可是老師,內患未平,談何開疆拓土?」

  趙珩並非短視之人,更非畏戰之輩。

  他上前一步,急切道。

  「我大乾疆域雖廣,誰不願讓這版圖再擴三分,令國威遠播四海?」

  「可治國,猶如治病,當有先後緩急!」

  「當務之急,是安撫民心,是穩固根基!」

  「唯有先讓國內百姓安居樂業,讓國庫重新充盈,讓朝堂上下歸心,讓邊防堅不可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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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那時,再言開疆拓主之事,方是水到渠成,事半功倍啊!」

  他越說越激動。

  「如今的我大乾,就是一棵看似枝繁葉茂,實則根基早已被蛀空的大樹!」

  「狂風未起時,尚可勉力支撐。」

  「若此時不想著如何培土固根,反而強行向外伸展枝丫,只會讓本就脆弱的根基愈發不穩!」

  「稍有風雨,便是樹倒猢猻散,國破家亡之局!」

  「老師為何……」

  趙珩的目光里,充滿了困惑。

  「為何此刻,反倒要捨本逐末,輕言開疆?」

  一旁的蘇婉卿,心也跟著揪緊了。

  她擔憂地看著自己的夫君,又看向那個始終氣定神閒的林川,只覺得這位林侯的心思,深如淵海,令人看不透,摸不著。

  林川迎著趙珩的目光,忽然笑了起來。

  「說完了?」

  趙珩一愣。

  「殿下這番話,條理分明,憂國憂民。」

  林川贊道,「比朝堂上那些只會歌功頌德,或是空談聖人之言的老大人們,強了不止百倍。」

  趙珩更懵了。

  他準備了一肚子的話,準備和老師好好辯上一辯。

  可林川的反應,完全在他的意料之外。

  「殿下說的,都對。」

  林川平靜地說道。

  「飯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攘外必先安內,這是老成謀國之言。藩鎮內患未平,根基不穩,便貿然征伐,確是取亂之道。」

  「殿下能明辨此理,今日,便不算白來。」

  趙珩愣愣地看著他:「那老師您……」

  他恍然大悟。

  林川是在借著這個話題,在考校他。

  「殿下覺得,什麼是『安內』?」林川忽然問道。

  趙珩想也不想,脫口而出:「輕徭薄賦,與民休息,廣施仁政,教化萬方。」

  這是他從聖賢書里學來的,也是他一直信奉的為君正道。

  「還有……平定藩鎮!」他補充了一句。

  「好。」林川又點點頭,「那什麼是『固本』?」

  「充盈國庫,整頓吏治,選賢任能,強兵備戰。」趙珩對答如流。

  林川點點頭,話鋒陡然一轉。

  「怎麼做到?」

  「需要多久?」

  這兩個問題,讓趙珩表情一滯。

  他剛剛還慷慨陳詞,此刻卻被問得啞口無言。

  是啊。

  怎麼做到?

  輕徭薄賦,說來容易。軍餉、河工、賑災,哪一樣不要錢?稅若是少了,錢從哪裡來?光靠發債可不行。

  整頓吏治,更是難如登天。一個官吏背後,牽扯著同年、同鄉、恩師,盤根錯節。動一個,就是動一片。

  強兵備戰,更是個無底洞。煉鋼、養馬、發餉,花的都是堆積如山的真金白銀。

  至於需要多久……

  史書上記載的變革與創新,哪個不是頭破血流?

  他張了張嘴,猶豫道。

  「選賢任能,徐徐圖之……或十年,或二十年……」

  「十年?二十年?」

  林川笑了起來。他走到趙珩面前,拿起那支炭筆,在紙上畫了一個圈。

  「殿下,我們來算一筆帳。」

  「一個縣,假設有十萬戶百姓,要清查田畝,杜絕隱匿,需要多少人手?多久能查完?」

  趙珩皺眉,在腦中快速盤算,卻只得出一片混亂。

  「查完了,發現有五萬畝地被鄉紳大戶侵占,要收回來,分給流民,又會得罪多少人?這些人會不會暗中使絆子,讓新政推不下去?」

  「分了田,百姓要交稅,稅率怎麼定?定高了,與先前無異。定低了,國庫收入不夠,怎麼辦?」

  「為了增加收入,我們建高爐,修馳道。一個高爐,從選址、設計、備料到投產,最快也要小半年。一條貫通南北的馳道,要五年。這期間,錢誰來出?工匠誰來管?沿途占地,又該如何?」

  林川每說一句,就在紙上畫一道線,一道槓。

  片刻功夫,那張紙上就變得縱橫交錯,密密麻麻。

  「殿下,你看。」

  林川將紙推到他面前。

  「你說的『安內』、『固本』,不是一句口號,而是這些。」

  「是無數個需要解決的問題,是無數個需要花錢、花人、花時間去填的窟窿。」

  「『徐徐圖之』,聽上去很穩妥。」

  林川的聲音冷了下來。

  「可女真人會給你二十年時間,讓你慢慢來嗎?」

  「黃河決堤,會等你國庫充盈了,再給你淹兩個州縣嗎?」

  「朝堂上的那些老大人,會眼睜睜看著你動他們的利益,還為你歌功頌德嗎?」

  趙珩的額角,再次滲出汗來。

  他盯著那張紙,只覺得頭暈目眩。

  此刻,他無比清晰地認識到,「治國」這兩個字,不是坐在書齋里空談仁義道德,而是要面對如此具體、如此繁瑣、如此棘手的現實。

  「所以,殿下。」

  林川的聲音將他從混亂中拉了回來。

  「攘外必先安內,這句話沒錯。」

  「但『安內』,不是目的,是手段。『固本』,也不是終點,是過程。」

  「我們做這一切,最終是為了什麼?」

  趙珩抬起頭,眼中尚有迷茫。

  林川拿起紙張,輕輕彈了彈。

  「是為了讓北境百姓冬天有炭燒,是為了讓邊軍將士有甲穿,是為了百姓安居樂業,不懼外敵,不憂內患。」

  「這就是我請殿下制定五年計劃的用意。」

  林川的語氣嚴肅起來。

  「殿下,為君者,最忌諱的,就是沒有目標。」

  「今天想修河堤,明天想減稅,後天又覺得該整頓吏治。看似都在做事,實則東一榔頭,西一棒子,力量全都耗散在內鬥和空轉之中。」

  「你必須先想清楚,你最終想要一個什麼樣的大乾。」

  「然後,把這個最終的目標,拆解成一個又一個可以執行的小目標。比如,五年之內,鋼鐵產量翻十倍。五年之內,修建三條連接南北的馳道。五年之內,每個州府,至少有一所示範學堂。」

  「以終為始,才是這個『五年計劃』的真正內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