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珩放下筆,站起身。
「學生此來,除了追隨老師的腳步,還有一樁父皇的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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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頓了一下,糾結著用詞。
「父皇……命我來,給您送刀鞘。」
刀鞘。
兩個字出口。
蘇婉卿的心猛地揪緊,視線不由自主地投向林川。
林川臉上的笑意未減。
仿佛他一直就在等趙珩說出這句話。
「王承恩的儀仗,出盛州了?」林川問道。
趙珩點點頭:「老師料事如神。父皇命王公公大張旗鼓,沿途宣講,安撫江南士子之心。而命我……快馬加鞭,趕在王公公之前,找到您。」
「然後呢?」林川問道,「找到我,然後做什麼?把我綁了,押送回京,交給大理寺論罪?」
「臣問殿下一個問題……殿下覺得,什麼是刀?」
趙珩一愣。
林川踱步到桌邊,重新拿起了那張畫滿了框線的「五年計劃」。
「殿下,覺得,這算不算刀?」
趙珩一怔。
「馳道修到漠北,算不算刀?」
「高爐日產千斤,算不算刀?」
「新學遍布州縣,算不算刀?」
林川每問一句,趙珩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他明白了。
這些,都是刀。
是比那些士族大戶抄家滅族,更鋒利,更可怕,更能從根子上改變一個王朝的刀。
「陛下讓你來送刀鞘,你來了。」
「但刀鞘是什麼,可是殿下你說了算的。」
林川將那張圖紙,重新按在趙珩面前。
「刀鞘……是什麼?」趙珩喃喃道。
林川點點頭。
「王承恩的聖旨,是做給天下人看的,是告訴那些士族豪強,朝廷要收手了,你們可以安心了。這是『鞘』的表象。」
「而殿下你,才是這『鞘』的內里。」
林川的手指,在圖紙上輕輕敲了兩下。
「我用最野蠻的法子,在最短的時間裡,把江南這塊最肥的地,砸了個稀巴爛。」
「最重要的幾個士族大戶,都沒了。」
「大量的土地、財富、人口,都成了一灘爛泥。」
「爛泥,需要平整,然後種上種子。」
「對殿下你來說,這就是最好的一張白紙。」
「我負責砸爛,你負責重建。」
「我負責殺人,你負責安民。」
「我唱白臉,當那個酷吏、屠夫,人人得而誅之。」
「你唱紅臉,當那個仁君、救主,收穫所有民心。」
「殿下,這才是陛下讓你來送『刀鞘』的真正用意。他不是要我這把刀消失,而是要這把刀,名正言順地,交到你這個太子手裡。」
「從今往後,江南,就是你的試驗田。」
「這五年計劃,就是你的開山斧。」
「我給你砸出的這天大的窟窿,現在,輪到你去填了。」
這番話,字字如驚雷。
趙珩只覺得一股熱流直衝頭頂。
眼前的一切景象都在扭曲、重組,最後化作一片前所未有的清明。
他一直以為,自己是來收拾爛攤子的。
是來約束林川這匹脫韁的野馬。
直到此刻他才明白,他的老師,借著和父皇對弈的機會,竟是為他設下了一個局。
一個讓他從「儲君」,真正走向「君主」的局。
「可是……」趙珩聲音嘶啞,「我該怎麼做?江南人心惶惶,百廢待興,我……」
「殿下,你缺什麼?」
林川打斷他。
「缺錢?」
「國庫里還有三千萬兩銀子沒花出去。」
「還有,光是顧、陸、朱三家,以及沿途被我抄沒的那些大戶,家產加起來,也已經超過這個數了。」
「現在最不缺的,就是錢。」
「缺人?」
林川笑了。
「我來到盛州,花了幾個月的時間,幫殿下提拔起來的那麼多小吏,又搭起了皇商總行的架子,還有從鐵林谷帶來的學生,如今都散在江南各處,丈量土地,清點府庫。」
「他們不認劉正風,也不認朝中諸公,只認我。」
「從今天起,他們也只認殿下。」
「這是殿下的第一支班底。」
「缺名分?」
林川笑得更暢快了。
「殿下奉皇命而來,安撫江南,撥亂反正。」
「王承恩的儀仗就是你最大的名分。誰敢不從,就是抗旨不遵。」
「錢、人、名分,都有了。」
「殿下,你現在要做的,就是把新政的路子,按照五年計劃去規劃好,把路修起來,把新作坊建起來,把新學堂開起來。讓更多的百姓有田種,有賺錢的營生,每年都有閒錢買肉吃、買新衣穿。」
林川拍了拍趙珩的肩膀。
這個在外人看起來無比冒犯的動作,卻讓蘇婉卿心頭一暖。
「殿下,治國哪有那麼複雜。」
「說白了,就是分錢,分地,給人活路。」
「誰聽話,就帶著他一起發財。」
「誰不聽話,就讓他家破人亡。」
「就這麼簡單。」
趙珩呆呆地看著林川,又看了一眼身旁的蘇婉卿。
他讀了十幾年的聖賢書,學了十幾年的帝王術,到頭來,竟不如林川這幾句粗鄙到極點的話,來得透徹,來得有用。
「老師……」趙珩胸中翻湧著一股說不清的滋味,「您把什麼都替我算好了,我倒像個坐享其成的了。」
「殿下可別這麼說。」林川擺了擺手,「抄家可是個辛苦活,還得挨罵,名聲都臭了。這天底下最難的活兒,都讓我幹了。殿下你接下來,不過是撒撒錢,安撫安撫人心,都是些輕鬆的差事。」
一直沉默的蘇婉卿,此時忽然開口。
「林侯。」
林川望向她:「娘娘有何賜教?」
蘇婉卿笑起來。
「您將這把刀,這無盡的財富和班底,都交給了殿下。」
「那您自己呢?」
她那雙素來溫柔的眸子,此刻亮得驚人,直視著林川。
「一把歸了鞘的刀,下一步,又該去往何方?」
這個問題,讓剛剛明朗起來的空氣,再度凝固。
是啊。
林川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他把太子扶上了馬。
那他自己呢?
趙珩的心,也跟著這個問題,懸了起來。
林川看著蘇婉卿,沒有笑,只是平靜地點了點頭。
他承認,這位太子妃,看得比太子更遠。
「娘娘,我若留在朝堂,最好的結果是什麼?」
林川沒有直接回答,而是把問題拋了回去。
蘇婉卿沒有猶豫,直接回答:「以林侯之才,入主中樞,拜相封侯,當可為一代名相,輔佐殿下……開創盛世。」
「名相?」林川搖了搖頭,「一個名相,能做些什麼?與士大夫周旋,平衡各方勢力,修修補補,讓大乾這艘船,不至於沉得那麼快?」
「這已經很了不起了。」
蘇婉卿說的是心裡話。
歷朝歷代,能做到這一點的,又有幾人?
「了不起,但不夠。」
林川搖頭。
「殿下要坐的是龍椅,要看的是整個大乾的疆域。」
「而我的眼睛,要看的,是這疆域之外。」
林川伸出手,在空中畫了一個圈。
「這天下,有多大?」
蘇婉卿一愣,下意識地回答:「東至瀚海,西接流沙,南抵煙瘴,北臨大漠……」
「不。」林川打斷了她,「這只是我們腳下的這片土地。是史書里寫過的,是前人走到過的天下。」
他轉過身,目光灼灼地看著趙珩。
「北境之外,女真人生活的更北方,那片冰天雪地的盡頭,是什麼?有沒有比黃金更珍貴的皮毛,有沒有比鋼鐵更堅硬的木材?」
「西域再往西,翻過那片最高的雪山,渡過那片最乾的沙漠,又是怎樣一番天地?那裡的人,信奉著什麼樣的神明,用著什麼樣的文字?他們的香料和寶石,能不能為我們換來源源不斷的財富?」
「還有南邊,越過那片瘴氣瀰漫的叢林,在那無盡的大海之上,星羅棋布的島嶼里,又藏著多少我們聞所未聞的物產?那些能一年三熟的稻米,那些高產的作物,如果能引進來,大乾還會再有餓死的人嗎?」
幾句問話,振聾發聵。
趙珩心神俱震。
他從未想過這些。
作為太子,他學的是如何守成,如何治理好已有的疆土,如何平衡好朝堂的勢力。
他的老師們,教他的都是祖宗之法,聖人之言。
從未有人告訴他,要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在他眼中,大乾便是天下的中心,四方皆是蠻夷。
可林川描繪的,是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
一個廣闊、未知,充滿了危險,也充滿了無盡機遇的世界。
「殿下只管做個好皇帝。」
林川笑了起來,
「我呢,更想去……」
「開疆——」
「拓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