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朝的鐘鳴聲在空曠的殿內滾過,餘音散盡。
文武百官如潮水般悄然退去。
御座前,只剩下永和帝佝僂的身影。
他撐著龍椅的扶手,喉嚨里發出低沉的喘息。
此刻他臉色蒼白如紙,連抬手的力氣都險些提不起來。
陳福心頭猛地一跳,趕緊快步上前,用手臂穩穩托住皇帝搖晃的後心,又從袖中取出一方溫熱的帕子,輕輕拭去他額角的冷汗。
「陛下,龍體要緊,老奴扶您回靜養宮歇著吧。」
永和帝眼皮微抬,算是應允,任由陳福攙著,一步一挪地走向殿外的明黃御轎。
轎夫們輕手輕腳將他抬入轎中,剛要轉向靜養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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轎內飄出一個沙啞的字眼。
「去永安宮。」
陳福的脊背瞬間僵直:「陛下?」
他撲通一聲跪下。
「那地方……自從二皇子事發,宮殿又遭了天雷,早就封了啊!」
「裡面斷壁殘垣,荒草比人都高,陰氣重得很,怕衝撞了您的龍體!」
轎內沉默了一瞬。
隨即,一道極輕的鼻音「嗯?」了出來。
陳福渾身一個激靈。
「是……老奴遵旨。」
陳福白著臉直起身,對著轎夫和侍衛壓低聲音,揮了揮手。
「擺駕,永安宮!」
「沿途清道,任何人不得靠近!」
御轎轉向,朝著皇城深處那座禁忌的宮殿,沉沉行去。
陳福跟在轎側,心頭滿是不安。
陛下突然要去那座充滿不祥的宮殿,究竟是何用意?
……
東宮,書房。
與皇城主道上那股令人窒息的壓抑截然不同,這裡卻是一派靜謐祥和。
檀香的煙氣裊裊升起,將初夏的濕熱驅散得一乾二淨。
太子趙珩一身常服,正端坐於案前,手中捧著一卷泛黃的史書。
太子妃蘇婉卿,正坐在一旁的軟榻上烹茶,姿態嫻雅,眉眼間是化不開的溫柔笑意。
「殿下,商君之法雖強秦,卻也為其敗亡埋下伏筆。」
蘇婉卿將一杯新茶推到趙珩手邊,柔聲開口,「其法剛猛,失了轉圜餘地,終非長久之計。」
趙珩抬眸,目光落在妻子清麗的臉上:「哦?婉卿有何高見?」
「談不上高見。」
蘇婉卿淺淺一笑,繼續道,「嚴刑峻法,或可用於亂世,以鐵血凝聚國力。但盛世治國,當如烹小鮮,火候最是重要。」
「百姓所求,無非安居樂業。律法過苛,則人人自危;律法過寬,則豪強橫行。臣妾以為,治國之本,在於『中庸』,更在於民心。」
趙珩放下書卷,點點頭。
「婉卿所言,是治國正道。但如今的大乾,並非盛世。」
他起身,踱步至窗前,望著庭院中那片開得如火如荼的牡丹。
「江南士族,壟斷鹽鐵;各地藩王,手握重兵。朝堂之上,黨同伐異,新政寸步難行。」
「這等局面,若只講寬仁中庸,無異於與虎謀皮,只會讓那些沉疴痼疾,愈髮根深蒂固。」
趙珩轉過身,目光灼灼地看著蘇婉卿。
「孤以為,真正的中庸,是因時制宜。對豺狼,當用刀槍;對羔羊,才施雨露。」
「賞罰分明,寬嚴相濟。對那些吸食民脂民膏的蛀蟲,必須以雷霆手段嚴懲,方能震懾宵小。而對勤懇本分的百姓,則要輕徭薄賦,讓他們看到朝廷的仁政。」
蘇婉卿聞言,起身走到趙珩身邊,為他理了理微皺的衣襟。
「殿下說的是,是臣妾想得簡單了。」
她頓了頓,仰頭看著自己的丈夫,輕聲道:「只是,雷霆手段是為震懾,而非目的。懲戒之後,更要安撫。要讓天下人明白,朝廷有霹靂手段,更有菩薩心腸。如此,民心方能真正歸附。」
「你說得對。」
趙珩握住她的手,掌心溫熱,「懲戒是術,安撫是道。孤推行新政,最終所求,不過是讓這天下的百姓,都能有尊嚴地活著。」
他嘆了口氣,苦笑一聲。
「婉卿,父皇命我閉門思過,也只有你陪著我,紙上談兵。」
蘇婉卿眼中漾起溫柔的波光。
「殿下怎可說這是紙上談兵?世人皆道這是空談兵法、誤國誤民,可究其根本,並非『談兵』之過,而是未能將書中所學與戰場實際相合,更無半點實操歷練的積澱。
「殿下不同。這些時日,殿下飽讀史書,不是空泛地議論治國之道,而是結合我朝積弊,舉一反三。論商君變法,能辨清亂世重典與盛世寬和的分寸;談民心向背,能明晰懲戒與安撫的本末。」
「史書是前人的經驗,亦是後人的鏡鑒。殿下此刻在書海中打磨心性、推演國策,待日後時機成熟,便能將這些所思所悟付諸實踐,少走許多彎路。」
「尋常人讀書,是知其然。殿下讀書,是知其所以然。」
「這哪裡是紙上談兵?」
「明明是潛龍在淵,磨礪爪牙,只待風雲際會,便可一飛沖天。」
一番話說得趙珩怔住了。
他心中的那點鬱結與不甘,被她這幾句溫言軟語輕輕一拂,便煙消雲散。
是啊,父皇讓他閉門,卻未曾收走他的書卷,未曾禁錮他的思想。
這方寸書房,亦可為天地,亦可為沙場。
「還是你看得通透。」他低聲感慨。
蘇婉卿俏皮地眨了眨眼,帶了點小女兒家的嬌憨:
「那當然。不然,怎麼配得上做我們英明神武的太子殿下的賢內助?」
「殿下,父皇他……只是一時氣惱。您是儲君,是大乾的未來,他比誰都看重您。」
趙珩心中微暖,卻也泛起一絲苦澀。
看重?或許吧。
但那種看重,更像是匠人對自己最得意的作品,苛刻、挑剔,不容許一絲一毫的瑕疵。
他這位父皇,心思深沉如海。
即便身為父子,他也常常感到難以揣測。
殿外,一名內侍沖了進來。
「啟稟殿下!陛下……陛下去了永安宮,現在正朝東宮來了!」
「陳公公讓奴才來報,請殿下速速準備接駕!」
永安宮?
趙珩臉色陡然蒼白。
父皇去了那個地方,再來東宮?
蘇婉卿心頭劇震,但她反應更快,立刻抓住了趙珩的手臂。
「殿下,現在不是想這個的時候!」
「快,準備接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