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8章,暗度陳倉

  也難怪永和帝會心中不屑。

  身為帝王,宮裡的太監私下撈些油水,他怎麼可能不知道?

  那些去了勢的傢伙,斷了紅塵念想,便只剩金銀財物這點執念。

  只要不鬧大、不觸碰他的底線,他向來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可林川這小子,竟為了五十兩金子鬧到煉丹房去——

  是病急亂投醫想找個由頭交差,還是……另有所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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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當他心裡琢磨著,陳福的聲音再度響起。

  「不只這些……干係重大,奴才不敢妄言。」

  他朝後招了招手。

  一個小太監立刻捧著一個蓋著綢布的木盤,膝行上前,高高舉過頭頂。

  陳福上前,親手揭開了綢布。

  綢布滑落的瞬間,一抹暗沉的金屬光澤映入眼帘。

  木盤中央,靜靜躺著一個造型古怪的物件。

  約莫巴掌大小,通體呈烏黑色,像是某種混雜了精鐵與玄石的特殊材質,表面泛著一層啞光,觸手冰涼堅硬。

  它並非規整的方形或圓形,邊緣雕刻著細密的回紋,紋路深淺均勻,一看便知是精工細作。

  物件中央凹下去一塊,凹槽內壁還刻著模糊的雲紋與篆字。

  永和帝放下茶盞,探過身子:「這是何物?奇形怪狀的。」

  陳福的聲音壓得比剛才更低:「林侯說,此物是模具。」

  他停頓了一下,才把那最要命的幾個字吐出來。

  「用來……仿造內府局出入宮禁的令牌。」

  話音落下。

  整個靜養宮,死寂無聲。

  先前還帶著幾分慵懶的永和帝,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

  他靠在軟枕上的身子,一點一點地坐直,那雙略顯渾濁的眼睛裡,所有的漫不經心盡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潭。

  殿內的安神香,不知何時,也變得刺鼻起來。

  他伸出手,將那沉甸甸的模具拿了起來,在指尖摩挲著。

  「劉成呢?」

  永和帝的聲音,讓陳福渾身一顫。

  「當場就癱了,屎尿齊流,話都說不出來。」

  「林川怎麼說?」

  「林侯懇請,徹查內府局,嚴查劉成仿造令牌,私通宮外之罪。」

  永和帝摩挲著模具。

  查劉成?

  他冷笑一聲。

  林川這小子,倒是聰明。

  他不敢提煉丹房,不敢碰通玄天師那個麻煩,便把劉成這條狗推了出來當替罪羊。

  明修棧道,暗度陳倉。

  這麼明晃晃地把計謀用出來!

  許久,永和帝才開了口。

  「林川……是個人才。」

  這句沒頭沒尾的誇讚,讓陳福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伴君如伴虎,陛下的誇讚,有時候比訓斥更要命。

  「他知道朕不想聽通玄天師的事,便把劉成這條狗推了出來。」

  「既給了朕台階,又把案子往前推了一步。」

  「他這是在告訴朕,他能查,也敢查,但他懂規矩,知道什麼能碰,什麼不能碰。」

  陳福把頭埋得更低。

  「陛下聖明。」

  「聖明?」

  永和帝自嘲一笑,

  「朕要是真聖明,就不會被一個江湖術士矇騙這麼多年。」

  他將那枚模具重重地拍在御案上。

  「傳旨。」

  「劉成貪贓枉法,罪大惡極,著刑部嚴審,務必深挖其同黨!」

  「內府局上下,但凡與此案有關者,一律徹查,絕不姑息!」

  「此案,仍由林川主理,刑部協辦。」

  「朕給林川……先斬後奏之權!」

  嗡——

  陳福的腦袋一片空白。

  先斬後奏?!

  這四個字,是多少武將權臣夢寐以求的無上榮寵。

  陛下……

  竟將這等生殺大權,給了一個他想除掉的侯爺?

  這、這到底是何用意?

  陛下要用這把刀,究竟是想斬向誰?

  「怎麼?」

  永和帝的聲音幽幽傳來,

  「朕這道旨,你不替東宮高興?」

  一句話,讓陳福瞬間從驚駭中驚醒,魂飛魄散。

  他猛地趴伏在地,

  「陛下,老奴不敢!」

  「陳福啊陳福。」

  永和帝嘆了口氣,

  「你跟著朕這麼多年,當真猜不出朕的用意?」

  陳福的心臟狂跳,幾乎要從胸膛里蹦出來。

  他怎麼會猜不出,只是……不敢說。

  「老奴……」

  「恕你無罪。」

  永和帝低聲道,「說說看。」

  陳福重重磕了個頭,開口道:

  「陛下……是覺得太子殿下太過年輕仁厚。」

  「怕殿下將來被奸佞小人蒙蔽,所以……想親自教一教太子殿下。」

  「何為……帝王心術。」

  說完,陳福心驚膽戰地咽了口唾沫。

  「接著說。」

  永和帝的聲音依舊。

  「陛下想親手試一試,林侯爺這把刀,到底是好刀還是爛鐵。」

  「若是爛鐵,索性就折了,也不可惜。」

  「若是好刀……」

  「磨得越是鋒利,太子殿下將來便越知道,該如何握緊這把刀。」

  陳福的聲音越來越低,

  「也越知道……這把刀,有多麼危險。」

  「用得好,是開疆拓土的利器;用不好,第一個傷的就是握刀人自己。」

  「所以,陛下此舉,是在為太子殿下……鋪路……」

  永和帝盯著他,冰冷的眼神中,終於露出一絲笑意。

  「你這老奴才,倒沒白跟朕這麼多年。」

  他緩緩靠回軟枕,眼神穿過重重帷帳,落在虛空。

  「朕的那個兒子……心太軟了。」

  「太軟,太乾淨。」

  「他總想著君臣相得,天下太平。」

  「他以為,只要推行新政,讓百姓過上好日子,這天下就會安穩。」

  「他以為,只要以誠待人,別人就會以誠待他。」

  永和帝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裡帶著無盡的疲憊與蒼涼。

  「可他忘了……」

  「這世上,最不可信的,就是人心。」

  「新政?」

  「哼。」

  永和帝的聲音陡然冷了下來。

  「他那些新政,削的是世家的權,動的是百年的根基。」

  「朕年輕時,也想過要改。」

  「可改來改去,才發現,這天下不是靠一腔熱血就能治好的。」

  「有些東西,動了,就是洪水猛獸。」

  「太子太年輕,他不懂。」

  「朕也不想他懂。」

  「可朕老了……」

  永和帝輕輕咳了幾聲,聲音變得沙啞。

  「朕的身子,朕自己清楚。」

  「也許是一年,也許是半年,也許……就這幾個月了。」

  「朕不能把一個爛攤子,丟給他。」

  「他若真的按照自己的路子走,不出十年,這大乾的江山,就要換顏色了。」

  「朕不能讓先帝的基業,毀在他手裡。」

  陳福伏在地上,不敢接話。

  永和帝的目光,緩緩落在那枚模具上。

  「林川……」

  「他太聰明,太果斷,太……危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