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0章,誅心審訊

  審訊室內。

  寒意鋪天蓋地。

  李嵩的反應,遠遠超出了王憲甫的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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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你胡說!」

  他嘴唇哆嗦著,喉嚨里擠出的聲音,乾裂,嘶啞。

  「我不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

  他拼命搖頭,脖頸的骨節發出不堪重負的脆響。

  這番話,聽在王憲甫的耳朵里,比直接畫押認罪還要真切。

  之前的李嵩,是茅房裡的石頭,又臭又硬。

  任你刀砍斧鑿,他眼皮都懶得抬。

  可現在的李嵩,渾身毛都炸了起來,驚慌失措,拼命想把被戳穿的秘密藏回去。

  林川依舊蹲在那,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神情沒有半分變化。

  「你看,我都已經替你說出結果了。」

  「你現在還咬著牙,有個屁用啊?」

  林川嗤笑一聲。

  「侯……侯爺……」

  王憲甫總算開了口。

  他挪動著發軟的腿,往前湊了半步。

  「這……這事兒可就……大了去了,要不……咱們先緩緩?」

  他是真的怕了。

  這已經不是刑部能摻和的渾水。

  一邊是監國的東宮太子,一邊是手握重兵的鎮北藩王。

  神仙打架,他們這些凡人算個屁?夾在中間,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林川頭都沒回。

  「王大人。」

  他開口道,

  「你覺得,鎮北王遠在北疆,能保得住人嗎?」

  這話,是對著李嵩說的。

  李嵩的身體猛地一僵。

  「他能給你的,無非是金銀,是前程。」

  林川站起身,踱了兩步。

  昏黃的燈光在他身後拖出一道長長的影子,將李嵩完全籠罩。

  「可這些東西,你得有命去享。」

  「你以為你嘴硬,就能保全家人?」

  林川的語氣陡然轉厲。

  「你以為你扛下了所有,鎮北王就會記你的好,在你死後,善待你的妻兒?」

  「別做夢了,李嵩。」

  「一條狗死了,主人最多可惜兩天,很快就會有新的狗來替代。」

  「你信不信,你前腳剛死,後腳你的妻兒就會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不留半點痕跡。」

  「因為只有死人,才能永遠地保守秘密。」

  每一個字,狠狠捅進李嵩的心窩。

  他眼中的驚恐,慢慢被絕望所取代。

  絕望。

  他並沒有寄託於那位遠在天邊的王爺,會為了他一個可有可無的棋子,去費心照顧他的家人。

  他只是希望能瞞過去,瞞到太子倒台的那一天。

  可現在,瞞不過去了。

  「你……你想怎麼樣?」

  李嵩喘息著開口。

  林川笑了起來。

  王憲甫在旁邊已經是心臟狂跳。

  李嵩開這個口,那就是防線徹底崩塌的標誌。

  這位靖難侯,太狠了。

  他根本不問案情,不問細節,他只誅心!

  他將一個人心裡最恐懼的地方,血淋淋地剖開,讓你自己看著它崩潰。

  這種手段,比任何酷刑都可怕。

  「我不想怎麼樣。」

  林川轉過身,重新走到李嵩面前。

  「我給你一個機會。」

  「一個讓你全家活命的機會。」

  他伸出手指。

  「把你知道的,一五一十,全部說出來。」

  「六皇子和瑾娘娘的下落,你這種小角色不可能知道,我也沒興趣聽你瞎編。」

  「我只想知道,誰聯繫的你,他們怎麼出的皇城,僅此而已。」

  「說了,你就是戴罪立功。」

  「你的妻兒,我會派人送走,送到一個誰也找不到的地方,安穩度日。」

  「你的兒子,還能繼續念書,將來考取功名,光宗耀祖。」

  「可你若是不說……」

  他話鋒一轉,審訊室內的溫度驟然冰冷。

  「鎮北王會不會殺你的家人,我不知道。」

  「但我保證,不出三天,你那聰慧過人的兒子,會在學堂里『不慎』失蹤。」

  「你那貌美如花的妻妾,會『失足』落入教坊司。」

  「你以為東宮實力不足,鬥不過鎮北王?」

  「所以你選了這條路?」

  「可你知不知道……」

  林川俯身下去,在李嵩耳邊,輕輕說出幾個字。

  「鎮北王,很快就要死了。」

  李嵩腦袋嗡的一聲。

  王憲甫也傻在了原地。

  侯爺啊侯爺,為了審案子,你是真敢說啊!

  這麼大逆不道的話,都能張口就來……

  審訊室內,死一般的寂靜。

  只剩下李嵩絕望的喘息,一聲一聲。

  方才那幾個字,像道催命的符咒,在腦子裡炸開。

  最後的心理防線,那根繃到極致的弦,終於「啪」的一聲,徹底斷了。

  李嵩整個人癱軟下去。

  如果不是還被綁在椅子上,他會直接滑到地上。

  絕望的喘息,變成了壓抑的嗚咽。

  「我說……我都說……」

  他終於開口,再沒有半分禁軍千戶的硬氣。

  王憲甫站在一旁,手腳冰涼,感覺自己像是在做夢。

  ……招了?

  刑部上下,用盡了九牛二虎之力,連撬棍都用上了,都沒能讓這塊茅房裡的石頭鬆動分毫。

  結果靖難侯來了,沒用刑,沒逼供,就這麼蹲在地上聊了幾句家常,說了幾句誅心的話,人就垮了?

  這是什麼妖法?

  林川轉過身,沖王憲甫抬了抬下巴。

  「王大人,還不叫你的錄事進來?」

  「啊?哦!哦哦!」

  王憲甫如夢初醒,趕緊跑到門口,哆哆嗦嗦地把門拉開一條縫。

  「進來!快進來!」

  那名被趕出去的文書錄事,正貼著門板聽牆角。

  被這一下嚇得差點一屁股坐地上。

  他連滾帶爬地沖了進來,坐回原位,手忙腳亂地鋪開紙,研好墨,執筆的手還在抖。

  審訊室里,油燈的火苗靜靜跳動。

  李嵩抬起頭,滿是污垢的臉上,涕淚橫流。

  「是……是宮裡煉丹房的……通玄天師。」

  他一開口,就扔出了一個驚天動地的名字。

  話音落下,審訊室里驟然一靜。

  正在奮筆疾書的錄事手一抖,一滴濃墨「啪」地落在紙上,迅速暈開。

  王憲甫的心臟更是猛地一縮。

  通玄天師?

  那個三年前入宮,憑著一手煉丹的本事,哄得陛下龍顏大悅,甚至被尊稱為「活神仙」的方士?

  這個名字,在宮城裡,誰人不知,誰人不曉?

  可問題是……

  「通玄天師?」

  王憲甫下意識地往前一步,急切問道,

  「陛下重病以後,此人不是已經畏罪潛逃,不知所蹤了嗎?怎麼會是他!」

  這案子刑部也查過。

  當初皇帝突然病倒,所有人都懷疑是丹藥出了問題,第一個要抓的就是這位通玄天師。

  可等禁軍衝進煉丹房時,裡面早已人去樓空。

  煉丹房到現在都還貼著封條。

  為此,刑部和大理寺還被御史台參了好幾本,罵他們辦事不力,連個江湖騙子都看不住。

  現在李嵩說,接應六皇子出宮的,是這個失蹤已久的欽犯?

  這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一個被朝廷通緝的要犯,不僅沒跑,還敢在皇城根下活動。

  甚至有本事從守衛森嚴的皇宮裡撈人?

  「侯爺,這……」

  王憲甫扭頭看向林川。

  這李嵩莫不是瘋了,開始胡言亂語了?

  林川只是盯著李嵩的眼睛。

  「繼續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