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老奴這就派人去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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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福磕完頭,依舊跪伏在地,沒有立刻起身。
永和帝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還有話要說?」
陳福身子一顫,又是一個頭磕下去。
「陛下龍體初醒,正是虛乏的時候。」
「老奴斗膽,請陛下先沐浴更衣,用些清粥,養養精神。那兩位大人,晚一個時辰再召,想來也無妨。」
永和帝目光閃爍不定。
半晌,點了點頭。
「准了。」
「謝陛下天恩!」
陳福如蒙大赦,再重重磕了一頭,這才手腳並用地爬起。
一步一步,倒退出了內寢。
殿門一關,他臉上的驚懼瞬間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凝重。
很快,死寂已久的靜養宮開始忙碌了起來。
殿外的小太監們腳步匆匆。
宮內早有為永和帝備下的白玉湯池,滾燙的熱水倒進去,氤氳的霧氣很快瀰漫開來。
一個小太監提著一筐上好的銀絲炭進來,許是地面被水汽濡濕,腳下一個踉蹌,整個人直挺挺朝前撲去。
嘩啦一聲,一筐木炭滾落滿地。
那小太監嚇得魂飛魄散。
不等他反應,一道身影鬼魅般飄到他跟前。
是陳福。
啪!
一聲清脆至極的耳光,又狠又響。
「驚擾了聖駕,你是活夠了?!」
「乾爹饒命!乾爹饒命!」
「自己知道該去哪兒領罰!」
「是!是!」
「十鞭子,去吧!」
小太監渾身抖如篩糠,連滾帶爬地沖了出去,直奔慎刑司的方向。
內寢里,永和帝聽著外面的動靜,眼皮抬了一下,沒有作聲。
……
東宮。
燭火搖曳,將堆積如山的奏摺影子拉得老長。
趙珩放下硃筆,疲憊地靠進椅背。
殿內一片沉寂,只有呼吸聲。
一雙柔夷悄無聲息地搭上他的肩,力道適中地揉捏起來。
「殿下該歇會兒了。」
蘇婉卿溫軟的聲音響起,
「臣妾給殿下盛一碗銀耳湯。」
她剛要轉身,手腕被趙珩握住。
「不喝了。」
趙珩拉著她的手,讓她停在身前。
「陪孤說會兒話。」
「嗯。」蘇婉卿順勢站在他身側,繼續為他揉捏肩膀。
「那日,皇叔說了一句話,孤這幾日,翻來覆去地想了很久。」
趙珩沒有提是哪位皇叔。
蘇婉卿的指尖卻是微微一頓。
她知道,是吳越王。
「什麼話,讓殿下如此煩心?」她輕聲問。
「他說……孤想削藩,想收回兵權……」
「可如今孤給林川的賞賜,日後……不就是養出了另一個更強大的藩王?」
「這句話,孤竟無從反駁。」
趙珩嘆了口氣,抬手揉了揉眉心。
蘇婉卿的動作沒有停。
她垂眸,看著趙珩緊蹙的眉頭,笑了起來:
「殿下為何要反駁?」
趙珩一怔。
蘇婉卿繼續道:「皇叔久居江南,手握藩鎮權柄數十年,他看天下的眼光,自然離不開『權柄』二字。在他眼裡,誰的兵多,誰的權大,誰就是下一個藩王。」
趙珩偏過頭,看著妻子溫婉的側臉,鬆開手。
「可他說的,不無道理。」
「孤為了平叛,給了林川節制江南諸軍的權柄。」
「如今江南平定,林川的威望在軍中無人能及。他手裡的兵,比吳越軍還要精銳。」
「孤費盡心力削去舊藩,可給林川的賞賜,不就是一個新的藩王?」
蘇婉卿停下了手上的動作。
她繞到趙珩面前,端起案几上的茶盞,遞到他掌心。
「殿下,臣妾不懂兵事,也不懂朝堂權謀。」
「但臣妾記得,滿朝文武都說,林川手握重兵,恐成心腹大患。」
「可林川卻是主動交還了兵權,並非殿下之意,不是嗎?」
趙珩握著溫熱的茶盞,指尖的冰冷被一點點驅散。
「林川之前說過,他忠的不是某個人,而是大乾的江山,是天下的百姓。」
「那臣妾想問殿下,您覺得林川變了嗎?」
趙珩心頭一震。
蘇婉卿又問:「皇叔當年,會為了江南百姓,自請削去藩鎮權柄嗎?會為了平定叛亂,把自己的身家性命都押上嗎?」
這兩個問題,如洪鐘大呂,在趙珩腦中轟然作響。
見他神色變幻,蘇婉卿頓了頓,笑道:
「皇叔看到的,是林川如今的『勢』,可殿下您要看到的,是這勢背後的『法』!」
「您給林川的權柄,是朝廷的職掌,不是藩王的特權。」
「他的兵符,是經兵部核准下發的;他的軍餉,也是靠戶部調撥的;他在江南的差事,更有三司官員時時盯著……而且,如今林川所做的種種舉措,哪一項不是把東宮放在頭一位?哪件事不是第一時間稟報殿下?」
「這與當年吳越王在江南,軍政財權一把抓,朝廷政令難入寸土,能是一回事嗎?」
她注視著趙珩的眼睛。
「今日,殿下授他權柄,讓他平定江南;他日,殿下若要收回,憑的也是朝廷的法度,是天下的民心!」
「他若遵法,便是國之良將。」
「他若不遵,便是天下公敵!」
「其實,這才是殿下您心中真正沒想明白的,不是嗎?」
趙珩沉默了許久。
他將杯中溫熱的茶水一飲而盡。
茶氣清爽,滌盪著胸中連日來的混沌,讓他紛亂的心緒豁然開朗。
他抬眼,望向蘇婉卿,眼中的疲憊與迷茫一掃而空
只剩下前所未有的釋然。
「還是你看得透徹。」
「孤,身在霧中而不自知啊。」
他握住蘇婉卿的手。
「你說的沒錯,孤重用林川,給他賞賜和權柄,這和其他藩鎮的私權截然不同!」
「賞林川,不是只賞他一人,而是要立下『功臣受賞不逾制,權柄在朝不在私』的規矩!」
「皇叔說孤無從反駁,是因為他只看到了權柄,沒看到權柄背後的東西!」
「婉卿,你可真是……」
話音未落,一名內侍匆匆進來。
「殿下,靜養宮來人了!」
趙珩一愣,握著蘇婉卿的手猛地收緊。
靜養宮?
難道父皇……
他拍了拍蘇婉卿的手背。
蘇婉卿心領神會,退到屏風後面。
「讓他進來!」
沒多久,一個小太監被領了進來。
一見太子便雙膝跪地,五體投地。
趙珩的視線在他身上掃過,眉頭皺起來。
「你是靜養宮裡的?」
那小太監點點頭:「回殿下,奴才是陳公公手底下的小墩子。」
「陳福讓你來的?所為何事?」
趙珩隱隱有了一絲不好的預感。
小墩子飛快地瞥了一眼四周侍立的宮人。
趙珩會意,朝旁邊擺了擺手。
「都退下。」
頃刻間,只剩下他們二人。
小墩子這才敢抬起一點頭。
「殿下,陳公公讓小的……給您遞一句話。」
「皇上,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