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1章,舊帝甦醒

  轟——

  東宮方向隆隆的炮聲,沉悶地穿透了重重宮牆。

  靜養宮。

  宮內簾幕低垂,光線昏暗得如同黃昏。

  空氣里,濃郁的藥味和檀香已經散不掉了,它們混合在一起,沉澱成一種腐朽的氣息。

  掌印太監陳福提著食盒,輕手輕腳地推門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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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先是朝著龍榻的方向,認真磕了三個頭。

  而後,他才起身,從食盒裡端出一碗熬煮到完全化開的燕窩粥。

  「陛下,該用膳了。」

  陳福來到龍榻旁邊,輕聲說道。

  生怕驚擾了榻上那最後一口若有若無的龍氣。

  龍榻上的永和帝歪躺著,身上蓋著明黃色的錦被,雙目緊閉。

  那張曾讓滿朝文武不敢仰視的面孔,如今只剩下一片枯黃的病容,屬於帝王的磅礴氣勢,早已被病魔啃噬殆盡。

  陳福熟練地拿起銀匙,舀起一勺,湊到自己嘴邊,吹了吹。

  確認不燙,才緩緩遞到永和帝的嘴邊。

  一如過去三百多個日夜。

  銀匙餵到嘴邊,嘴巴微微張開些許。

  只不過餵進去的一匙粥,順著嘴角流出大半。

  陳福拿起絹帕,擦掉流出來的粥,繼續餵了幾口。

  忽然,一道微弱的呢喃,鑽入他的耳朵。

  「大……」

  陳福的手臂猛然僵住。

  他以為是自己熬夜太久,心神恍惚,出現了幻聽。

  他屏住呼吸,將耳朵更湊近了一些。

  那聲音又響了一次,這次,清晰了些許。

  「大伴……」

  這一聲「大伴」,讓陳福全身的血液瞬間衝上頭頂。

  「噹啷!」

  銀匙砸進粥碗,粥水濺了他一手。

  他雙膝一軟,整個人重重地跪倒在榻前。

  「陛……下?」

  「陛下您醒了?老奴在!老奴在啊!」

  龍榻上,永和帝的眼皮,艱難地顫動了一下。

  然後,緩緩睜開。

  那雙曾洞徹人心的龍目,此刻混沌一片,像蒙著一層厚厚的蛛網。

  過了好一會兒,才漸漸映出了眼前那張淚流滿面的老臉。

  他看了很久,眼神茫然。

  「陳福……是你?」

  「是老奴!是老奴陳福啊!」

  陳福再也繃不住,眼淚鼻涕糊了一臉,額頭磕得砰砰作響。

  「陛下您可算醒了!老奴……老奴還以為,這輩子再也聽不見您叫老奴一聲了!」

  他這一哭,動靜終於喚醒了永和帝混沌的神智。

  永和帝的眼珠遲緩地轉動,看著熟悉的殿宇,看著哭得像個孩子的陳福,那些斷裂的記憶開始浮現。

  只不過,似乎很多碎片,難以拼湊完整。

  他只記得,自己在大殿上突發惡疾,之後便時而清醒時而糊塗。

  再往後……就是一片無盡的黑暗。

  「朕……睡了多久?」

  永和帝緩緩問道。

  陳福連忙止住哭聲,用袖子胡亂抹了把臉,恭敬回道:

  「回陛下,您自去年六月龍體違和,如今……已是二十五年四月了。」

  「二十五年……四月……」

  永和帝喃喃自語,渾濁的眼神驟然一縮。

  「這麼說,朕……如活死人一般,躺了快一年?」

  「是……」

  陳福的頭埋了下去,不敢去看皇帝的眼睛。

  永和帝閉上眼,胸口起伏了幾下,像是在用盡力氣,壓制著翻騰的情緒。

  將近一年。

  足夠滄海桑田。

  他這個皇帝躺在這裡,朝堂之上……又會是何等光景?

  良久的死寂後,他再次開口。

  「說吧。」

  「這一年,都發生了什麼?」

  陳福的身子猛地一顫,額角的冷汗瞬間就冒了出來。

  該來的,終究是來了。

  他不敢隱瞞,只能硬著頭皮,撿最緊要的回稟。

  「陛下……二皇子……二皇子殿下謀逆,已被太子殿下領兵誅滅……」

  「老二……謀逆?」

  永和帝猛地睜開眼睛,眼中閃過一絲厲色。

  很快又歸於平靜。

  他頓了頓,問道:「太子呢?他如今,在做什麼?」

  陳福咽了口唾沫,只覺得口乾舌燥。

  「太子殿下……自陛下病倒,便奉旨監國。如今朝中大小政務,皆由太子殿下與內閣共理。」

  「朝局……朝局清明,國庫充盈,百姓歸心……」

  他將這大半年來發生的大事,一五一十,細細講了一遍。

  從東平軍南下與吳越軍爆發混戰,到二皇子謀逆的始末,再到江南吳越叛亂、盛州城被圍攻、林川率軍平叛、鎮北軍平定女真,以及太子如何穩定朝局,推動改革……

  永和帝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絲毫表情。

  但那雙眼睛,卻越來越沉,越來越冷。

  待陳福說完,他又沉默了許久,才緩緩問道。

  「這麼說,太子現在,跟當了皇帝也沒什麼區別了?」

  「陛下!」

  陳福嚇得三魂去了七魄,整個人趴在了地上,連連磕頭。

  「陛下明鑑!太子殿下絕無此念!殿下只是監國攝政,每日處理完朝政,必來靜養宮探望您,風雨無阻,從未有過半分僭越之舉啊!」

  永和帝看著他驚恐的模樣,神情緩緩放鬆下來。

  「你方才說,太子最倚重的那個人……叫什麼?」

  「回陛下,此人名叫林川。」

  「林川……」

  永和帝一個字一個字地重複著這個陌生的名字。

  眼神幽深,如同不見底的寒潭。

  一個鎮北王的人。

  在他「沉睡」時,憑空冒出來。

  在短短的時間裡,成了太子最鋒利的一把刀,成了撬動大乾朝局的那個支點。

  有意思。

  真是有意思。

  永和帝的眼中,那片混沌的死氣,終於散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點重新燃起的寒光。

  他用手肘撐著床榻,試圖坐起。

  這個動作,對常人而言輕而易舉,此刻卻成了他無法逾越的天塹。

  陳福一個激靈,立刻上前,伸手就去攙扶。

  「陛下,老奴來……」

  「滾開。」

  永和帝眼皮都未曾抬起。

  陳福「噗通」一聲,又跪了回去,大氣不敢喘。

  一次。

  兩次。

  永和帝反覆嘗試,又反覆脫力滑倒。

  陳福跪在一旁,心懸到了嗓子眼,幾次想伸手,可一對上皇帝那雙眼睛,就又把頭死死埋了下去。

  他懂。

  陛下這是在跟自己較勁。

  也是在跟流逝的一年光陰,跟這副不爭氣的龍體較勁。

  終於,在不知第多少次嘗試後,永和帝喉嚨深處發出一聲悶哼,整個上半身猛地彈起,後背重重撞在床頭上,總算坐穩了。

  僅僅這一個動作,就抽乾了他所有的力氣。

  他大口喘著粗氣,目光死死盯住自己的雙手。

  那是一雙怎樣的手。

  皮膚松垮地耷拉著,青筋如蚯蚓般虬結,指甲又長又黃。

  這哪裡是曾硃批天下、定人生死的手?

  分明是一對風乾的雞爪。

  一種陌生的虛弱感,混合著滔天的憤怒,湧上心頭。

  「陳福。」

  「老奴在!」

  「朕醒來的消息,先不要傳出去。」

  「……是。」

  「朕要先見兩個人。」

  「不知陛下……要召見誰?」

  「禁軍統領,張維。還有……」

  永和帝沉默片刻,開口道,

  「翰林院掌院學士,劉正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