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4章,水來土掩

  「什麼?」

  御史中丞先是一愣,隨即勃然大怒,厲聲呵斥:

  「休得妄言!周大人乃是戶部官員,只管錢糧收支,如何敢妄議兵部之事?難不成是想為林川脫罪,故意編造謊言?」

  周安伯絲毫不懼,輕輕搖了搖頭:

  「王大人此言差矣。如今兵部尚書年事已高,常年抱病告假,不理庶務;此前幾位兵部主事又深陷二皇子謀逆案,如今的兵部,已是形同虛設,連個能主事的官員都沒有。國不可一日無兵,兵不可一日無械,我這個做臣子的,見有同僚蒙冤,關乎軍防大局的事被曲解,自然要站出來說句公道話,替殿下分憂,為朝廷正名。」

  說罷,他轉頭望向御座上的趙珩,躬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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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殿下,兩年前,兵部曾正式發文,行文青州與五軍都府,明文准許在青州設立軍械坊,以補朝廷武庫之缺。當時恰逢林侯剛升任青州衛指揮使,兵部便行文委任林侯兼任青州軍械坊副使,主持軍械鑄造事宜。」

  「至於採礦之事,鐵林谷的鐵礦、銅礦開採,皆有青州府衙出具的正式文書允准,並非私采。所鑄兵器,也絕非只供青州衛自用!」

  「臣核查過戶部帳目,這些年鐵林谷產出的軍械,一部分撥給了鎮北軍用於北境防禦,一部分供應給各地藩軍填補軍備空缺,就連上繳朝廷的利銀,每一筆都有明細憑證,在戶部庫房妥善留存,隨時可查。」

  周安伯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

  「諸位有所不知,林侯在鐵林谷鑄造的新式軍械、盔甲,早已全員裝備我京營左衛;就連宮城禁軍的軍備更新,所用的也都是鐵林谷產出的器物。只不過……當時國庫空虛,朝廷拿不出銀子,這些軍備,全是林侯先行墊付,賒給朝廷的。」

  「賒帳?」

  這話一出,殿內瞬間安靜下來。

  不少官員臉上都露出了幾分尷尬之色。

  此前國庫空虛,朝廷連軍餉都快發不出來,這是滿朝文武都心知肚明的事。

  沒想到,林川不僅主動承擔了軍械鑄造的重任,還願意先墊資賒帳,將最精良的軍械供應給京營和禁軍。

  這份魄力,這份忠君之心,無論如何也扯不到「謀反」二字上。

  若是真有狼子野心,他何苦耗費心力為朝廷打造軍備?

  何苦墊資賒給京營與禁軍?

  這分明是在主動增強朝廷的防禦力量,而非培植私兵。

  御座之上,趙珩冰冷的目光緩緩掃過御史中丞,又落到他身後那群御史身上。

  「通敵之罪,是招撫之功。」

  「私礦之罪,是奉旨辦事,為國分憂。」

  「現在,只剩下最後一樁了。」

  「廢科舉,用私人,擅收民心,逾越君權。」

  「這最後一罪,眾愛卿……又有什麼高見?」

  御史中丞身子一顫,只覺得那目光像兩把錐子,要把他釘在原地。

  他知道,自己已經輸了。

  可事已至此,他退無可退。

  今日若不能將林川拉下馬,他日倒霉的,就是他自己!

  想到這裡,他心一橫,猛地抬起頭。

  「殿下!前兩樁罪名,或許……或許是臣等查證不詳,有所誤會!」

  「但這一樁,林川罪責難逃!」

  「科舉乃國之大典,是太祖皇帝定下的取士之道!為的是天下寒門,皆有晉升之階,為的是朝廷選拔的,是真正的治世之才!」

  「林川身為人臣,竟敢在西北擅自廢止科舉,另搞一套什麼『招賢令』,任用私人,培植黨羽!這與謀反何異?」

  「他所用之人,不經吏部考核,不經朝廷任命,只憑他一句話,便可主政一方,掌管錢糧!長此以往,西北之地,究竟是姓趙,還是姓林?」

  「至於收攏民心……」

  御史中丞冷笑一聲,環視四周,

  「殿下說這是民心所向,可臣卻以為,這是最可怕的地方!」

  「水能載舟,亦能覆舟!民心,是這世上最鋒利的武器!這武器,只能握在君王手中!」

  「如今西北百姓只知靖難侯之恩,而不知朝廷之德!軍中將士,只聽靖難侯之令,而不聽朝廷之詔!這便是逾越君權!」

  「今日他能憑民心所向,讓殿下您都不得不為他說話;他日若是心生不滿,振臂一呼,西北百萬之眾,怕是都會揭竿而起,奉他為主!」

  「此等禍患,甚於私礦,甚於通敵!」

  「若不嚴懲,國將不國啊殿下!」

  御史中丞一番話,說得是聲淚俱下。

  一些原本覺得他是在強詞奪理的官員,也不由得皺起了眉頭。

  這話,戳中了所有文官的痛處。

  科舉,是他們安身立命的根本。

  君權,是這個王朝不可動搖的基石。

  林川在西北的所作所為,確實……

  過界了。

  就在殿內氣氛再次變得凝重之時,一個蒼老的聲音響了起來。

  「王大人此言,老夫不敢苟同。」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吏部尚書李若谷,又一次從隊列中走了出來。

  御史中丞看見他,眼皮就是一跳。

  李若谷沒有理會他,只是對著御座上的趙珩躬身一禮。

  「殿下,關於林侯在西北的吏治之舉,老臣……也有一本奏摺。」

  說著,他從袖中又摸出了一本奏摺。

  滿朝文武:「……」

  又來?

  您老這袖子裡,到底藏了多少本關於林川的奏摺?

  這是開林川專場朝會嗎?

  趙珩嘴角微不可察地牽動了一下,忍住笑意:「呈上來。」

  內侍連忙跑下台階,接過奏摺,恭敬地遞到趙珩面前。

  趙珩展開,只掃了一眼,便將奏摺遞還給內侍。

  「李愛卿,代孤宣讀。」

  「臣,遵旨。」

  李若谷展開奏摺,清了清嗓子,朗聲道,

  「臣,孝州知府劉文清,請奏——」

  轟!

  劉文清?!

  這三個字仿佛一道驚雷,在殿內炸開。

  百官之中,瞬間掀起一陣軒然大波。

  「劉文清?可是那個『劉倔驢』?」

  「二十年前,當著滿朝文武的面,指著鎮北王鼻子罵的那個劉文清?」

  「就是他!後來被貶到孝州那個鳥不拉屎的地方,二十年沒挪過窩!」

  「我的天,這老傢伙還沒死?」

  竊竊私語聲嗡嗡作響。

  這劉文清可是朝堂上的一個傳奇人物,以剛正不阿、油鹽不進聞名。

  他連手握重兵的親王都敢當面硬剛,其風骨和脾氣,滿朝皆知。

  這樣一個人,怎麼會替林川說話?

  他不是最看重規矩法度的人嗎?

  御史中丞王大人的臉,瞬間就綠了。

  他千算萬算,也沒算到李若谷搬出來的救兵,竟然是這頭又臭又硬的老倔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