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我能提出來的意見,也就這些了。」
林川兩手一攤,將掌心的木屑拍了個乾淨。
他轉過身,看向一直默立在旁邊的南宮珏,眉梢一挑。
「懷瑾,你呢?可有什麼高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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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宮珏正看著那些匠人叮叮噹噹地拆卸木架,神情有些恍惚。
聽見林川問話,他低頭看了看自己一塵不染的儒衫,再看看周圍飛揚的木屑和工匠們滿是油污的手,不由得苦笑一聲。
「大人,您這是在為難懷瑾。」
他搖了搖頭,「這些榫卯、鐵銷,在懷瑾眼中,與天書無異。我只怕一開口,就要鬧出『何不食肉糜』的笑話了。」
旁邊一個正在用墨斗彈線的老匠人聞言,咧嘴一笑。
「南宮先生說笑了!您是動筆桿子的,那可是天大的本事!咱們這些粗人,只認得手裡的錘子和鑿子。」
林川哈哈一笑,伸手拍了拍南宮珏的肩膀:
「老王師傅說得對,術業有專攻嘛。」
他眼神明亮起來,
「王貴生不在,我就負責讓這機器效率提起來,你負責算清楚,它轉起來之後,能多織出多少布,養活多少人,又能給咱們庫里添多少銀子。」
「大人放心,這紙和筆,便是懷瑾的刀槍。」
南宮珏笑著拱手,「不過大人,您是如何對這些機括之術了如指掌的?懷瑾讀過的書中,可從未記載過這些奇思妙想。」
這個問題一出,周圍忙碌的匠人們也都豎起了耳朵,手上的動作不自覺地慢了下來。
顯然,這個問題,他們也憋了很久了。
林川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賣了個關子,目光悠悠地望向遠方天際。
「書中沒有,不代表天上沒有。」
他拖長了音調,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
「我啊……夢裡跟神仙學的。」
眾人一愣,隨即爆發出了一陣哄堂大笑。
誰也沒把這話當真,只當是侯爺在開玩笑,院子裡的氣氛更加輕鬆熱烈。
就在這時,一名親衛神色凝重,快步從莊子外跑了進來。
「侯爺!」
院子裡的笑聲戛然而止。
「青州急報!」
……
東宮。
人未至,聲先聞。
啪——
一聲清脆的碎裂聲,自殿內深處傳出。
驚得檐下雀鳥撲稜稜飛了個乾淨。
太子妃蘇婉卿剛邁上石階的腳步驟然一頓,秀眉微蹙。
她側過臉,看向旁邊嚇得一哆嗦的小太監:
「殿下為何事動怒?」
那小太監神色緊張,小聲道:
「回……回娘娘,兵部剛遞了消息進來,說是……說是北邊那位王爺上了摺子,打了大勝仗!」
「大勝仗?」蘇婉卿一愣,「這不是大喜事?為何動怒?」
「可王爺在摺子里,還彈劾靖難侯……通、通敵……」
蘇婉卿心頭一凜:「通敵?」
小太監點點頭:「是……」
蘇婉卿揮了揮手,示意小太監退下。
然後深吸一口氣,斂去所有情緒,踏入殿門。
殿內一片狼藉。
上好的青瓷茶盞碎了一地,茶水洇濕了地毯,一片狼藉。
而在那片狼藉中央,靜靜躺著一本奏摺,分外刺眼。
太子趙珩正背對著殿門,胸口劇烈起伏。
顯然是氣得不輕。
蘇婉卿沒有出聲驚擾他,只是放輕了腳步,默默走到他身邊,然後,就那麼提著裙擺,緩緩蹲下身,伸手要去撿拾那些鋒利的碎瓷片。
「別碰!」
一聲怒喝自身後炸響。
趙珩猛地轉過身。
可當他看清是蘇婉卿時,滿身戾氣瞬間泄了個乾淨,語氣也跟著軟了下來。
「別動,仔細割了手……讓宮人來收拾。」
蘇婉卿抬起頭,仰視著自己的丈夫。
那雙總是含著盈盈笑意的眸子,此刻清澈得能倒映出他眼中的焦躁。
她嫣然一笑,如春風拂過冰面。
「殿下,這手要是真割了,也不過是疼上幾日,仔細養著,總能好全的。」
她的目光悠悠轉向地上的狼藉。
「可有些事,若是處置錯了,在身上留下的,就不是一道能癒合的傷口,而是一輩子都洗不掉的疤痕了。」
趙珩身形一震。
他定定地看著自己的妻子,看著她清明如鏡的眼眸,胸中那股憋悶的狂怒,竟被這幾句輕飄飄的話給撫平了。
他長長吐出一口濁氣,伸出手,一把將她從地上拉了起來,緊緊攥著她的手。
「你說得對。」
他聲音有些疲憊,「是孤失態了。」
「父皇龍體欠安,如今朝政盡在殿下之手。您的一舉一動,滿朝文武可都盯著呢。」
蘇婉卿替他理了理微亂的衣襟,又彎腰撿起奏摺,
「不是打了大勝仗麼?這可是天大的喜事,殿下為何還生這麼大的氣?」
「喜事?」趙珩冷笑一聲,「一場潑天大勝,為何偏偏要摻雜這等卑劣心思?自己打了勝仗還不夠,非要踩著別人的功勞簿往上爬!」
「林川在盛州穩住後方,功不可沒,他倒好,反咬一口!說林川私通韃子,言之鑿鑿!簡直滑天下之大稽!」
蘇婉卿抬起眼,輕聲問:「殿下信了?」
「信?」
趙珩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氣得反笑出聲。
「孤怎麼可能信!」
「林川是什麼人,孤比誰都清楚!他要是會通敵,豈會為孤做這麼多?!」
趙珩越說越氣,在殿內來回踱步,
「既然殿下不信,那還有什麼可氣的?」
蘇婉卿走上前,撫平趙珩身上的褶皺。
「這奏摺,得分開看。」
「分開看?」趙珩一愣。
蘇婉卿點點頭:「鎮北軍大勝,是功。這一條,殿下要賞,而且要大賞特賞,昭告天下,揚我國威。這是君心,是安撫北境軍民的陽謀,誰也挑不出錯處來。」
她頓了頓,話鋒一轉,指尖在那奏摺上輕輕一划。
「至於彈劾靖難侯……這是遞給殿下的一個難題,也是一把刀子。」
「他上摺子是他的事,殿下如何回應,才是殿下的事。這滿朝文武,可都伸長了脖子,等著看殿下如何處置這把刀子呢。」
趙珩的腳步停了下來。
狂怒的火焰,被妻子這幾句話瞬間澆滅。
他定定地看著蘇婉卿,看著她清澈眼眸中倒映出的自己。
胸中那股濁氣終於徹底吐了出來。
「婉卿……」
「你總能讓孤看清迷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