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7章,鋒芒畢露

  「往年開春,父親上奏的軍需錢糧,過兵部、戶部兩道手,層層盤剝!」

  「真正能到北境的,不足五成。」

  趙景瑜的聲音,沒有任何波瀾。

  「那五成,還是兵部戶部賞下來的恩典。」

  「陳米爛谷,已是天大的仁慈。」

  「兒子在糧倉親眼見過,一個麻袋,能倒出來的半袋沙!」

  「若非趙家每年傾盡家財補貼,將士們還沒見到韃子,就先被朝廷的『恩賞』給活活噎死了!」

  這番話,他說的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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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鎮北軍名為大乾之兵,食的卻是父親之祿。」

  「將士們只知有鎮北王,不知有皇帝。」

  「因為遠在江南的那位陛下,看不見北境的風雪,也聽不見邊關的號角。」

  「他只會用一道道聖旨,催著父親出兵,催著將士們去死。」

  「好換他歌舞昇平,安享太平。」

  趙景瑜抬頭,眼底寒氣畢露。

  「兒子這幾年在京城,算是開了眼。」

  「那些滿口仁義道德的江南文官,視我等為擁兵自重的武夫,恨不得日日上奏,將咱們全家滿門抄斬。」

  「京城的勛貴們,嫉妒父親鎮守北境之功,明里暗裡使的絆子,比女真人的刀子還黑!」

  「他們只看到父親的尊崇,卻看不到父親為此付出了什麼!」

  說到最後,他攥緊拳頭。

  鎮北王靜靜聽著,直到他說完,才幽幽看了他一眼。

  「為君者,當波瀾不驚。」

  趙景瑜身軀一震,隨即垂下頭顱。

  「父親教訓的是,兒子……失態了。」

  「呵呵……」

  鎮北王笑了起來,笑聲嘶啞,劇烈地牽動了胸口的舊疾,讓他佝僂下身子,猛烈地咳嗽起來。

  「父親!」

  趙景瑜連忙上前扶住他。

  鎮北王擺了擺手,直起身,那隻蒼老而布滿厚繭的手,重重拍在趙景瑜的肩膀上。

  「衝動是好事。」

  「有些事,只有衝動,才能去做。」

  他盯著兒子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問。

  「不衝動,難道要學京城那幫軟骨頭,跪著死嗎?」

  趙景瑜猛然抬頭。

  他從父親那雙深不見底的瞳孔里,看到了一片燃燒的火海!

  「是,父親!」

  「前途兇險,你要時刻謹記,棋局的每一步,都有許多選擇。」

  鎮北王壓低聲音,字字如鐵。

  「但走出一步,便再沒有退路。」

  「兒子明白!」

  鎮北王點點頭,鬆開了手。

  「去吧。林川那小子,已經把前路給你掃了大半,接下來,你只管走便是!」

  「是,父親!」

  趙景瑜重重抱拳,再不多言。

  他猛然轉身,大步流星。

  他來到大營。

  一隊親兵早已披甲執銳,肅然等候。

  見他到來,數十人齊刷刷單膝跪地,目光狂熱。

  「恭迎三殿下!」

  趙景瑜翻身上馬。

  他的目光掃過眼前一張張堅毅的臉。

  這是只屬於父親的親衛,今日開始,臣服於他!

  他勒緊韁繩,高高舉起右手。

  而後,猛然握拳!

  「傳我將令!」

  冰冷的聲音,穿透朔風。

  「目標,平陽關!」

  「絞殺,女真主力!」

  鐵蹄如雷,戰馬嘶鳴,鎮北軍數衛兵馬悉數開拔。

  他們將在平陽關擺開陣勢,等待著從絕陘口撤離的女真大軍。

  數萬女真的人頭,將是趙景瑜站穩腳跟的第一塊基石。

  鎮北王站在城牆上,望著一眼望不到頭的大軍陣容。

  大軍遠去的煙塵,如一條土龍,蜿蜒消失在地平線的盡頭。

  他的目光,深邃如古井,不起半點波瀾。

  任何一個頂尖的棋手,

  在落子之前,心中早已推演了千百種變化。

  而這一局棋,他布了太久。

  久到從黑水部的那個叫耶律延的小子,帶著使團踏入北境的那一刻,種子便已埋下。

  直到今天,終於生根,破土。

  今日女真這一步棋,他做了好幾種準備。

  沒想到,結果令人欣喜。

  既探出了林川那小子的底,

  也順手給老三,添上了一筆足以封侯的潑天大功。

  「景嵐!」

  他忽然開口。

  身後不遠處,二公子趙景嵐一個激靈。

  他快步上前,躬身垂首。

  「父王!」

  鎮北王緩緩轉身,那雙看過太多生死的眼睛,落在趙景嵐的身上。

  「你對本王的安排,可有異議?」

  趙景嵐聞言,膝蓋一軟,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兒臣不敢!」

  「諒你也不敢。」

  鎮北王發出一聲冷哼,

  「你跟你大哥那點出息,整日裡爭得頭破血流,有什麼用?」

  「本王給你的,才是你的。」

  「不給你的,手就給本王老實揣在袖子裡,別亂伸!」

  趙景嵐的身子抖了一下,頭埋得更低。

  「兒臣……明白。」

  鎮北王看著他這副模樣,話鋒忽然一轉。

  「不過,你也不是沒有機會。」

  趙景嵐猛地抬頭。

  「父王……」

  鎮北王抬手,指向東北方向。

  「帶上你的人,去把津州拿回來。」

  「津……津州?」

  趙景嵐愣住了。

  女真大軍,不是剛剛才血洗了那裡?

  鎮北王瞥了他一眼,冷笑一聲。

  「怎麼,你覺得跟在老三屁股後面,去殺幾個女真人,就算功勞了?」

  「父王,兒臣不是這個意思,只是津州它……」

  「攻城略地,開疆拓土!」

  鎮北王打斷了他,聲音陡然拔高。

  「這,才叫不世之功!」

  「女真不打,你有機會拿回來嗎?」

  趙景嵐呆住了。

  他看著父親眼中那片吞噬一切的野火,恍然間明白了什麼。

  他重重磕下頭去,額頭撞在城磚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兒臣……謝父王成全!」

  片刻之後,他才直起上身,膝行兩步,重重叩首三次。

  咚!咚!咚!

  再抬起頭時,他眼中的惶恐與不安已然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破釜沉舟的狠厲。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袍,對著鎮北王深深一躬。

  沒有再多說一個字,便猛然轉身,大步離去。

  城牆上,朔風呼嘯。

  轉眼間,便只剩下鎮北王與大公子趙景淵二人。

  一個如山,一個如蟻。

  趙景淵看著二弟遠去的背影,又看了看三弟大軍消失的方向。

  最後,目光絕望地落在了父親那座鐵塔般的身影上。

  老二,老三,都有了去處。

  都有了天大的功勞等著他們去拿。

  唯獨他,被剩下了。

  被忘掉了。

  一陣風卷過,趙景淵的牙關開始不受控制地打顫。

  在鎮北王府,一個沒有用處的兒子,下場會是什麼?

  他雙腿一軟,竟是直接癱坐在了地上。

  他手腳並用地爬到鎮北王腳邊,抱著他的腿,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哭嚎起來。

  「父王!兒臣知錯了!兒臣真的知錯了!」

  「兒臣再也不敢跟二弟三弟爭了!父王,您饒兒臣一命吧!」

  鎮北王垂下眼帘,看著腳下這個不成器的東西,眉頭皺了起來。

  「孽畜。」

  他緩緩開口,怒道,

  「你怎麼會覺得,本王會想殺你?」

  趙景淵的哭嚎聲戛然而止,他抬起那張涕淚橫流的臉,一臉茫然。

  「父、父王……」

  「虎毒尚且不食子。」

  鎮北王目光陰冷,

  「你再無能,也是我趙承業的兒子,本王還不至於親手處理掉。」

  趙景淵愣住了,一時間不知該作何反應。

  鎮北王話鋒一轉。

  「說起來,城郊那個農莊,你經營得還算不錯。」

  「啊?」趙景淵徹底懵了。

  「去年你孝敬的那幾壇酒,味道尚可。」

  鎮北王語氣平淡,

  「既然你喜歡跟那些花鳥魚蟲,瓜果蔬菜打交道……」

  「就在那兒養老吧。」

  話音落下,鎮北王不再看他一眼,重新將目光投向了南方。

  那裡,是京城的方向。

  趙景淵癱在地上,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骨頭。

  他沒死。

  可他,也已經死了。

  鎮北王感受著城頭的風,嘴角終於勾起一抹笑容。

  棋盤上,車馬炮,都已出動。

  接下來,就該輪到那位坐鎮東宮的殿下了。

  「希望你的棋藝,別讓本王失望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