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如此的話……」
南宮珏補充道,「豫章王必然會從東線抽調主力回援自保。」
「這等於變相幫了東線的女真大軍。」
「這一步,既打豫章王的七寸,又瓦解東線防禦,一石二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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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風險也大,目標太明確,容易招來各方勢力的聯手絞殺。」
林川點點頭:「沒錯,所以,按照這個邏輯推斷的話,還有第二條路。」
他指向第二條線路。
「第二種可能,借道太州,翻越太行,佯攻青州。」
胡大勇立刻道:「佯攻青州?那我們不怕!大人早已調派兩萬血狼衛駐防,再加上鐵林谷的支援,管教他有來無回!」
「沒錯。」林川點頭,「所以我認為,這條線路的真實目的,或許是女真內部派係為了搶奪從青州到朔州的大片沃土與糧道,作為他們內鬥的籌碼。對我們有威脅,但不大。」
說到這裡,他的語氣沉了下去。
「至於第三種可能……」
他沉默片刻,
「我還沒完全看清。只是覺得,這次女真南下,太突然了。他們與大乾議和才兩年,內部甚至沒有達成統一意見就悍然出兵。」
「這背後,一定還有一隻手在推動。」
眾人沉默下來。
周振猶豫道:「若是按西路的分析,那就是鎮北王了。」
「對,但這是果。」林川點點頭,「我們要推斷的是因。」
「因?」眾人面面相覷。
「我曾想過兩個人。」
林川的目光變得幽深。
「一個,是本該坐上皇位的二皇子。另一個,就是鎮北王。」
胡大勇不解道:「二皇子?他為何要勾結女真?」
「自然是為了皇位。」
「不過這個可能,已經排除了。」
「女真正在猛攻東平王的滄州,而東平王,是二皇子最忠誠的走狗。沒有哪個棋手,會用敵人的刀,砍斷自己的手臂。」
胡大勇困惑道:「那排除了二皇子,不就還是鎮北王?」
「我的問題是——」
林川環視眾人,
「如果女真南下,是一場幾個月、甚至更久之前,就布下的局,這背後的棋手,真正的目的,到底是什麼?」
……
太州城。
朔風卷雨,掠過城頭,吹動那道蒼老身影。
鎮北王身披大氅。
大氅邊緣隨風起伏,掩不住的歲月滄桑。
他負手而立,手指蜷縮。
目光越過城下軍營,望向灰濛濛的天空。
雲層厚重,壓得人喘不過氣。
一如北境此刻的局勢。
三月了。
他心中喟嘆。
記憶里,江南三月早已綠意盎然,繁花似錦。
暖風拂過,空氣裡帶著草木清香與水汽溫潤。
可北境寒意遲遲不散。
田埂綠芽才掙破凍土,怯生生露出嫩黃,像在試探世間冷暖。
但終究,大地顏色已悄然變化。
這點點生機,帶著倔強韌性。
「窩囊的年月啊……」
鎮北王低聲呢喃。
窩囊的年月,也是英雄豪傑輩出之時。
他目光投向東北方。
那裡是女真鐵騎南下的方向。
就在太州面前,大軍堂而皇之地經過,進入太行。
自燕雲至津州,數千里疆土早已淪為戰場。
有許多義軍揭竿而起。
鄉勇、俠客、卸甲老兵,都拿起兵器,投身對抗女真的戰鬥。
一個個鮮活的人,在這亂世中奮力掙扎。
英雄與俠士傳說在坊間流傳。
有人單槍匹馬斬殺女真百夫長,有人捨身燒掉女真糧草營。
而更多人,悄無聲息倒在血泊里,連姓名都未曾留下。
愚蠢!
這樣的抗爭與犧牲,如螢火微弱,沒有任何用處!
有什麼用呢?
津城已經破了。
二十萬百姓,大半慘遭屠殺,血流成河,屍橫遍野。
昔日繁華城池,如今已成人間煉獄。
即便仍有身影在廢墟中抗爭,用最後力氣守護家國尊嚴。
可女真人拿下的區域,依舊不斷擴大。
逃難的人群拖家帶口,衣衫襤褸。
餓了啃一口乾硬窩頭,渴了喝路邊冷水。
稍有不慎,就可能倒在路邊,再也起不來。
早晚有一天,那江南之地,也終將體會到天地動盪的戰慄。
有什麼用呢?
這是北境。
他是鎮北王。
窮盡半生,他南征北戰,殫精竭慮。
一心想要擴張大乾領地,讓鎮北軍威名響徹四海,讓自己的名字載入史冊。
可到頭來,回頭望去。
那些征戰功勳,那些擴張土地,不過一場空。
曾經,他以為自己不夠努力,以為麾下將士不夠勇猛。
直到現在,他才終於想明白。
根源,從來不在女真強悍。
而在,大乾太弱。
國弱,民弱。
弱在朝堂腐朽,弱在人心渙散。
這樣的大乾,外強中乾,不堪一擊。
留著有何用?!
一陣寒風掠過,鎮北王忍不住咳嗽幾聲。
胸口傳來陣陣鈍痛。
他抬手按住胸口,臉上露出一絲苦澀。
他已老去,歲月不饒人。
幾個兒子中,
老大愚蠢,老二空有蠻力。
唯有老三。
沉穩睿智,有運籌帷幄之能,是他心中……
那個唯一人選。
可想扶老三上位,談何容易?
朝堂之上,各方勢力盤根錯節,其他藩王虎視眈眈。
沒有不世之功支撐,根本不可能撼動現有格局。
想到這裡,鎮北王眼神驟然銳利。
原本渾濁的瞳孔中閃過精光。
他望向城下鎮北軍軍營。
營中旗幟飄揚,甲冑鮮明,數萬將士嚴陣以待。
那是他窮盡一生的心血。
這份留給老三的不世之功,就在眼前!
「景瑜啊!」
他喚了一聲。
朔風嗚咽,將這聲呼喚拉得悠長。
「父親!」
一道身影出現在他身後。
他看著只有二十多歲,穿著一身鎧甲,襯得身形挺拔如松。
正是鎮北王第三個兒子,趙景瑜。
鎮北王點了點頭,並未回頭。
他的三個兒子裡面,老大老二,見了他,永遠是畢恭畢敬,口稱「父王」。
王是君,王是天。
那是臣子對君王的敬畏。
只有老三趙景瑜,永遠只叫他「父親」。
親是血脈,親是家人。
那是兒子對父親的依靠。
鎮北王的嘴角扯動了一下,不知是想笑,還是別的什麼。
他緩緩轉身,目光落在趙景瑜身上。
這個兒子,沒有老大的市儈,也沒有老二的悍勇,身形甚至有些單薄,常年一襲青衫,看著倒像個江南來的文弱書生。
可眼下穿著這身盔甲,還挺像那麼回事。
鎮北王知道,這副皮囊下,藏著一頭比他更狠的狼。
「你說,這偌大的北境,千萬軍民,為何要靠我養著?」
這問題問得沒頭沒尾,甚至有些大逆不道。
趙景瑜上前一步,與父親並肩而立,同樣望向城下連綿的軍營。
「因為朝廷靠不住。」
「說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