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6章,幕後棋手

  「若是如此的話……」

  南宮珏補充道,「豫章王必然會從東線抽調主力回援自保。」

  「這等於變相幫了東線的女真大軍。」

  「這一步,既打豫章王的七寸,又瓦解東線防禦,一石二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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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風險也大,目標太明確,容易招來各方勢力的聯手絞殺。」

  林川點點頭:「沒錯,所以,按照這個邏輯推斷的話,還有第二條路。」

  他指向第二條線路。

  「第二種可能,借道太州,翻越太行,佯攻青州。」

  胡大勇立刻道:「佯攻青州?那我們不怕!大人早已調派兩萬血狼衛駐防,再加上鐵林谷的支援,管教他有來無回!」

  「沒錯。」林川點頭,「所以我認為,這條線路的真實目的,或許是女真內部派係為了搶奪從青州到朔州的大片沃土與糧道,作為他們內鬥的籌碼。對我們有威脅,但不大。」

  說到這裡,他的語氣沉了下去。

  「至於第三種可能……」

  他沉默片刻,

  「我還沒完全看清。只是覺得,這次女真南下,太突然了。他們與大乾議和才兩年,內部甚至沒有達成統一意見就悍然出兵。」

  「這背後,一定還有一隻手在推動。」

  眾人沉默下來。

  周振猶豫道:「若是按西路的分析,那就是鎮北王了。」

  「對,但這是果。」林川點點頭,「我們要推斷的是因。」

  「因?」眾人面面相覷。

  「我曾想過兩個人。」

  林川的目光變得幽深。

  「一個,是本該坐上皇位的二皇子。另一個,就是鎮北王。」

  胡大勇不解道:「二皇子?他為何要勾結女真?」

  「自然是為了皇位。」

  「不過這個可能,已經排除了。」

  「女真正在猛攻東平王的滄州,而東平王,是二皇子最忠誠的走狗。沒有哪個棋手,會用敵人的刀,砍斷自己的手臂。」

  胡大勇困惑道:「那排除了二皇子,不就還是鎮北王?」

  「我的問題是——」

  林川環視眾人,

  「如果女真南下,是一場幾個月、甚至更久之前,就布下的局,這背後的棋手,真正的目的,到底是什麼?」

  ……

  太州城。

  朔風卷雨,掠過城頭,吹動那道蒼老身影。

  鎮北王身披大氅。

  大氅邊緣隨風起伏,掩不住的歲月滄桑。

  他負手而立,手指蜷縮。

  目光越過城下軍營,望向灰濛濛的天空。

  雲層厚重,壓得人喘不過氣。

  一如北境此刻的局勢。

  三月了。

  他心中喟嘆。

  記憶里,江南三月早已綠意盎然,繁花似錦。

  暖風拂過,空氣裡帶著草木清香與水汽溫潤。

  可北境寒意遲遲不散。

  田埂綠芽才掙破凍土,怯生生露出嫩黃,像在試探世間冷暖。

  但終究,大地顏色已悄然變化。

  這點點生機,帶著倔強韌性。

  「窩囊的年月啊……」

  鎮北王低聲呢喃。

  窩囊的年月,也是英雄豪傑輩出之時。

  他目光投向東北方。

  那裡是女真鐵騎南下的方向。

  就在太州面前,大軍堂而皇之地經過,進入太行。

  自燕雲至津州,數千里疆土早已淪為戰場。

  有許多義軍揭竿而起。

  鄉勇、俠客、卸甲老兵,都拿起兵器,投身對抗女真的戰鬥。

  一個個鮮活的人,在這亂世中奮力掙扎。

  英雄與俠士傳說在坊間流傳。

  有人單槍匹馬斬殺女真百夫長,有人捨身燒掉女真糧草營。

  而更多人,悄無聲息倒在血泊里,連姓名都未曾留下。

  愚蠢!

  這樣的抗爭與犧牲,如螢火微弱,沒有任何用處!

  有什麼用呢?

  津城已經破了。

  二十萬百姓,大半慘遭屠殺,血流成河,屍橫遍野。

  昔日繁華城池,如今已成人間煉獄。

  即便仍有身影在廢墟中抗爭,用最後力氣守護家國尊嚴。

  可女真人拿下的區域,依舊不斷擴大。

  逃難的人群拖家帶口,衣衫襤褸。

  餓了啃一口乾硬窩頭,渴了喝路邊冷水。

  稍有不慎,就可能倒在路邊,再也起不來。

  早晚有一天,那江南之地,也終將體會到天地動盪的戰慄。

  有什麼用呢?

  這是北境。

  他是鎮北王。

  窮盡半生,他南征北戰,殫精竭慮。

  一心想要擴張大乾領地,讓鎮北軍威名響徹四海,讓自己的名字載入史冊。

  可到頭來,回頭望去。

  那些征戰功勳,那些擴張土地,不過一場空。

  曾經,他以為自己不夠努力,以為麾下將士不夠勇猛。

  直到現在,他才終於想明白。

  根源,從來不在女真強悍。

  而在,大乾太弱。

  國弱,民弱。

  弱在朝堂腐朽,弱在人心渙散。

  這樣的大乾,外強中乾,不堪一擊。

  留著有何用?!

  一陣寒風掠過,鎮北王忍不住咳嗽幾聲。

  胸口傳來陣陣鈍痛。

  他抬手按住胸口,臉上露出一絲苦澀。

  他已老去,歲月不饒人。

  幾個兒子中,

  老大愚蠢,老二空有蠻力。

  唯有老三。

  沉穩睿智,有運籌帷幄之能,是他心中……

  那個唯一人選。

  可想扶老三上位,談何容易?

  朝堂之上,各方勢力盤根錯節,其他藩王虎視眈眈。

  沒有不世之功支撐,根本不可能撼動現有格局。

  想到這裡,鎮北王眼神驟然銳利。

  原本渾濁的瞳孔中閃過精光。

  他望向城下鎮北軍軍營。

  營中旗幟飄揚,甲冑鮮明,數萬將士嚴陣以待。

  那是他窮盡一生的心血。

  這份留給老三的不世之功,就在眼前!

  「景瑜啊!」

  他喚了一聲。

  朔風嗚咽,將這聲呼喚拉得悠長。

  「父親!」

  一道身影出現在他身後。

  他看著只有二十多歲,穿著一身鎧甲,襯得身形挺拔如松。

  正是鎮北王第三個兒子,趙景瑜。

  鎮北王點了點頭,並未回頭。

  他的三個兒子裡面,老大老二,見了他,永遠是畢恭畢敬,口稱「父王」。

  王是君,王是天。

  那是臣子對君王的敬畏。

  只有老三趙景瑜,永遠只叫他「父親」。

  親是血脈,親是家人。

  那是兒子對父親的依靠。

  鎮北王的嘴角扯動了一下,不知是想笑,還是別的什麼。

  他緩緩轉身,目光落在趙景瑜身上。

  這個兒子,沒有老大的市儈,也沒有老二的悍勇,身形甚至有些單薄,常年一襲青衫,看著倒像個江南來的文弱書生。

  可眼下穿著這身盔甲,還挺像那麼回事。

  鎮北王知道,這副皮囊下,藏著一頭比他更狠的狼。

  「你說,這偌大的北境,千萬軍民,為何要靠我養著?」

  這問題問得沒頭沒尾,甚至有些大逆不道。

  趙景瑜上前一步,與父親並肩而立,同樣望向城下連綿的軍營。

  「因為朝廷靠不住。」

  「說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