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3章,血肉磨坊

  西北,晉地。

  絕陘口的風,帶著黏稠的血腥氣,呼嘯刮過。

  那氣味里,有溫熱的鮮血,有焦糊的皮肉,還有屎尿臭氣。

  一切都混雜在一起,濃烈得讓人聞之欲嘔。

  連天光,都被映成了不祥的暗紅色。

  當納蘭赤率領中軍主力抵達時,眼前的景象,讓這位女真統帥眼角劇烈抽搐。

  猩紅的披風下,整個身軀都在戰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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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谷口內外,儼然一座屍體堆砌的修羅場。

  女真勇士的殘骸層層疊疊,鋪滿了狹窄的山道。

  有的被滾石砸爛,骨肉模糊,臟腑流了一地。

  有的腦袋被箭貫穿,死死釘在地上,眼睛瞪得滾圓。

  戰馬與騎士的屍體糾纏在一起,早已冰冷。

  只有殘破的盔甲和斷裂的兵刃,無聲地訴說著此前的絕望。

  一面狼頭大旗,倒插在血泊里。

  旗面被血浸透,暗沉發黑,只余半個狼頭圖案。

  「廢物!」

  納蘭赤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手中狼牙棒被捏得咯吱作響。

  眉骨上那道猙獰的疤痕,開始扭曲。

  「竟被一群狼戎雜碎,困死在這山谷里!」

  他猛地抬頭,目光如刀,掃向絕陘口兩側的山巒。

  山坡地勢險峻,必然還藏著敵軍伏兵。

  能布下如此殺局,又能用這般狠手屠戮他的先鋒,絕非尋常部族。

  「來人!」

  納蘭赤低吼一聲,「點齊人手登山!把山上的狼戎雜碎,斬盡殺絕!」

  「遵令!」

  親衛沉聲領命,轉身大步而去。

  軍令一下,數支千人隊立刻脫離主陣。

  他們都是女真軍中精選的悍卒,擅長山地作戰。

  士兵們捨棄戰馬,拎著彎刀,背上牛角弓,腰間掛滿羽箭,朝著兩側山坡發起了衝鋒。

  遠處的山巒高處,巴圖爾俯瞰著這一切。

  這是血狼衛第一次以這般手段打山地戰,大人的戰法,果真無敵。

  血狼衛本就是草原上最傑出的獵手。

  追蹤、潛伏、突襲,刻在血脈里的本能讓他們即便捨棄了戰馬,也依舊保有頂尖的戰力。

  更何況,此刻女真人同樣棄馬登山,雙方站在了同一起跑線。

  而血狼衛,還多占了居高臨下的地利。

  當真是如魚得水。

  山坡上的血狼衛早已布好了陣形。

  一半士兵手持鐵林谷改良的強弓,弓身更堅韌,射程更遠,他們隱蔽在山石草木之後,目光已經鎖定了下方攀爬而來的女真士兵。

  而一半士兵身前,則堆著大大小小的石頭——

  並非此前伏擊時用的巨型滾石,而是更便於搬運、投擲的石塊。

  這便是鐵林軍院教給他們的戰術要點之一:因地制宜。

  巨型滾石雖威力巨大,卻數量有限,且搬運不便。

  而山坡之上隨處可見的石塊,便是最實用的武器,既能遠程消耗敵人,又能在近身搏殺前打亂對方陣形。

  「靺鞨狗爬上來了!」

  巴圖爾用狼戎語嘶聲咆哮,粗糲的嗓音裹著風在山谷間迴蕩,

  「讓這些靺鞨狗看看,狼戎獵手的箭,能穿透骨頭!狼戎獵手的刀,能割斷喉嚨!」

  「吼——!」

  血狼衛們齊聲發出嘶吼,聲震四野。

  「咻咻咻——!」

  下一瞬,山坡上仿佛下了一場暴雨。

  箭矢裹挾著死亡的尖嘯,與無數石塊一同砸下。

  沖在最前方的女真士兵,只覺頭頂一暗,隨即便是血肉被撕裂的劇痛。

  三棱箭鏃輕易破開他們身上的皮甲,透胸而過,帶出一蓬滾燙的血霧。

  更有倒霉的,被石頭當頭砸中。

  「咔嚓」一聲脆響,頭盔連著頭骨一同碎裂,紅白之物四濺,身軀像個破麻袋般滾落下去,順道還撞倒了幾個同伴。

  「啊——!」

  慘叫聲,哀嚎聲,骨骼碎裂的悶響,瞬間在山坡上交織成一片。

  僅僅一個照面,女真人的衝鋒陣型就被砸得稀爛,上百人翻滾著墜下山坡,生死不知。

  然而,能被納蘭赤選為精銳的,沒有一個孬種。

  死亡的刺激,反而激發了他們骨子裡的凶性。

  「穩住!借石掩護!」

  一名女真百夫長躲在一塊巨石後,用女真語聲嘶力竭地咆哮,

  「弓箭手,抬弓還擊!壓下去!把這些狼戎雜碎的氣焰打下去!」

  女真士兵迅速反應過來,他們不再是沒頭蒼蠅一樣往上猛衝,而是利用山石的掩護,結成一個個小小的戰鬥團體,開始向上還擊。

  「嗖嗖嗖——!」

  女真人的箭矢同樣狠辣,破風聲尖銳刺耳。

  一名血狼衛剛探出頭,想再補一箭,一支冷箭便呼嘯而至,正中他的面門。

  他連哼都來不及哼一聲,身體一軟,便從藏身的岩石後滾了出去。

  旁邊的同伴目眥欲裂,抄起身邊石頭,用盡全身力氣嘶吼著砸了下去。

  「狗娘養的靺鞨狗!老子砸爛你的狗頭!」

  山坡之上,徹底化為了血肉磨盤。

  血狼衛居高臨下,占盡地利,箭矢和石塊仿佛無窮無盡,不斷收割著女真人的性命。

  女真人則悍不畏死,踩著同伴的屍體,用血肉之軀,一點點向上推進。

  一名年輕的血狼衛有些緊張,手裡的弓拉得太滿,弦都快勒進了肉里。

  旁邊一個滿臉胡茬的老兵拍了他後腦勺一下,用狼戎語粗聲罵道:

  「慌什麼!狼戎的孩子,不該怕這些靺鞨狗!」

  老兵不緊不慢地拈弓搭箭,不急著射,眼睛毒辣地在下方搜尋。

  他看到一名女真軍官,用下巴指了指:「看見沒?先射帶甲的官,再射舉旗的兵。下面那幾個,交給你練手。」

  說罷,老兵鬆開弓弦。

  羽箭如一道流光,越過數十丈的距離,精準地從那名女真軍官的眼窩鑽了進去。

  那軍官的吼聲戛然而止,直挺挺地向後倒去。

  下方的女真士兵陣腳頓時一亂。

  年輕的血狼衛看得眼睛發直,隨即學著老兵的樣子,深吸一口氣,瞄準了另一名試圖接替指揮的敵人。

  「咻!」

  箭矢飛出,卻只射中了對方的肩膀。

  「他娘的,偏了!」年輕衛兵懊惱地用狼戎語罵了一句。

  「偏了也比不敢射強!」

  老兵又抄起一塊石頭丟下去,砸得下方一陣雞飛狗跳,用狼戎語吼道,

  「繼續射!讓這些靺鞨狗知道,這絕陘口,是咱們雷霆使的地盤!進得來,出不去!」

  山谷下方,納蘭赤面沉如水,看著自己的精銳像麥子一樣被一茬茬割倒,眉骨上的疤痕跳動得愈發厲害。

  他原以為,這會是一場摧枯拉朽的碾壓。

  卻沒想到,變成了一場消耗巨大的攻堅戰。

  他的勇士,正在用命,去填平這段不足百丈的山路。

  「廢物……」

  納蘭赤再次從牙縫裡擠出這兩個字。

  聲音里,只剩下冰冷的殺意。

  他緩緩抬起手。

  「傳令。」

  「停止對射。」

  「所有勇士,舉盾,結陣!往上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