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實證明,完全不把九族當回事兒的人終究是少數。
大多數人在面對九族消消樂的威脅下,都恨不得把所有責任全部甩到隊友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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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這些人一交代,事情的走向就逐漸變得麻煩起來。
互相攀扯起來的人數之多,即便是做夢都想要勞工的楊少峰都暗自咂舌。
三萬多人。
整場稅吏案被牽扯進去的官老爺差不多有五十多個,其中有三個知府、兩個知州、十四個知縣屬於被直接牽扯進去的,還有四十來個倒霉蛋雖然沒有被直接牽扯進來,但是因為上奏本替人求情,又或者是因為上奏本彈劾楊少峰「與民爭利」,最終也被卷了進來。
至於被牽扯進來的鄉賢士紳們就更多了。
三百多個直接參與的,六七百個間接參與的。
這些人再加上他們的親眷,整場稅吏案的牽連人數直接高達三萬一千二百七十七人。
面對如此驚人的數字,哪怕是楊少峰也感覺笑不出來了。
「到底是哪兒出了問題?」
朱標斜靠在躺椅上,臉上寫滿了懷疑人生四個大字。
「按理來說,這些官老爺也好,鄉賢士紳們也罷,起碼都是讀過書的吧?」
「孤不奢求他們有多么正人君子,也不奢求他們能多仁愛百姓。」
「可是最起碼的道德廉恥總該有吧?」
「可是他們這……」
朱標死活都想不明白,到底是哪裡出了問題。
自個兒讀的聖賢書,和他們讀的聖賢書,難道是兩個不同的版本?
不對呀,市面上的四書五經都是一樣的東西,除了印刷水平有高有低,裝訂水平參差不齊,內容可完全都是一模一樣的。
即便是向來不太把百姓當回事兒的胡元朝廷,教授的也都是四書五經。
難道是四書五經出了問題?
「而且,其中有一個知縣,是跟著我爹打天下的老兄弟。」
朱標滿臉苦澀的說道:「當年他的家人都因韃子和鄉紳的欺壓而死,跟韃子打仗的時候也敢打敢拼,硬是以一介書生的身份殺敵十餘人,後來還是因為官員不夠用,而他又讀過書,這才調去做了知縣。」
「小弟真是無論如何也沒有想到,他居然也能卷進這場案子裡。」
「難道做官真能改變一個人,讓他忘了自己的出身,忘了父母妻兒的深仇大恨?」
瞧著朱標全然一副懷疑人生的模樣,楊少峰不禁笑了笑。
「漢朝時期的閥。」
「唐朝時期的世家。」
「宋元之後的士大夫群體。」
「這些人一代又一代的傳承,所有人的夢想都是恢復漢唐時期門閥世家的榮耀。」
「或者說,他們更希望恢復家學為官的時代。」
「把控住上升的通道,讓他們的子子孫孫都永遠高人一等。」
「這不僅僅只是那些鄉賢士紳們的夢想,同樣也是官老爺們的夢想。」
楊少峰滿是嘲諷的說道:「無論這些官老爺之前是什麼樣兒的出身,都不妨礙他們自動加入這個群體,成為其中的一員。」
「就比如殿下說的黃川。」
「父母妻兒的深仇大恨,在他看來已經報了,畢竟當年的仇人已經死光了。」
「現在的這些鄉賢,有人把女兒嫁給他續弦,有人把女兒送給他做妾,這可都是他的岳父親人,都是一家人。」
「對比起活在過去,難道不是兒子的未來更重要?」
朱標微微搖頭。
「太快了。」
「哪怕他晚幾年再變個模樣,小弟還能勉強接受,可是他這……」
「這才多長時間?」
「更何況,他原本是痛恨那些鄉紳和官員的,現在卻跟他們混……」
沒等朱標的話說完,楊少峰就直接搖了搖頭。
「以前他是沒了父母妻兒的倒霉蛋。」
「現在他是官。」
「學好不容易,學壞還難?」
「人啊,第一次去花船喝花酒會緊張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放。」
「等到第二次去的時候,姑娘們都得勸他們多喝酒,多聽曲兒。」
略微頓了頓,楊少峰又左右打量一眼,低聲道:「殿下要是不信,大可以去秦淮河上的花舫轉一轉,看看有多少讀書人去花船上聽曲兒,又有多少官老爺們流連其中。」
朱標愣了愣,低聲道:「晚上去看看?」
楊少峰嘿的笑了一聲道:「殿下要去可以自己去,帶上二皇子和三皇子也行,臣懼內,就不去了。」
朱標嗯了一聲,一邊暗自琢磨著一邊說道:「那行,小弟自己看著安排。」
楊少峰嗯了一聲,又似不經意般問道:「這次卷進稅吏案的官老爺和鄉賢士紳們,岳父大人那邊是怎麼打算的?」
朱標瞥了楊少峰一眼,答道:「我爹的意思是,撥兩萬去登州府,剩下撥往北平和永平。」
略微頓了頓,朱標又繼續說道:「對了,先有犁頭案,後有孫古樸造反案,再有空印案和黑煤窯案。」
「現在又多出來一個稅吏案。」
「總是這麼下去也不是個辦法。」
「姐夫就沒點兒什麼想法?」
楊少峰微微一怔,奇道:「想法?什麼想法?」
朱標試探著說道:「就是怎麼解決這種破事兒,或者說該怎麼防著這種破事兒再出現?」
被朱標這麼一說,楊少峰頓時都不知道該笑還是該哭了。
笑,是因為朱標太過於天真。
哭,則是因為朱標也太瞧得起自己了。
這種問題是本官說解決就能解決掉的?
別說在大明時期,就算再過上幾百年,這種破事兒一樣層出不窮。
如說月亮很圓的大漂亮,階層玩的那叫一個分明。
底層的快樂教育,大部分人甚至連日常的計算都得依靠計算器。
上層的精英教育,各種亂七八糟的課程簡直比兔子家還要卷。
至於說兔子家?
兔子家的情況只能說相對比較好一些。
畢竟還有一個不怎麼出名的泰山會。
這些人搞這玩意兒出來,表面上是為了生意,實際上呢?
尤其是兔子家的思想還偏向於「為兒孫多積攢家業,哪怕敗家也能多敗兩年」。
也得虧他老人家的思想還在,留下的底子還在,有各種調控手段,不至於像大漂亮一樣徹底失控。
直到沉默了好一會兒,楊少峰才微微嘆息一聲,說道:「臣也沒辦法解決這個問題,甚至連預防這個問題的辦法都沒有。」
「眼下唯一的辦法,就是儘量擺脫科舉,或者說,讓「家學為官」這四個字失去賴以生存的土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