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船上，比來的時候多了一口樟木箱。
箱子是紀事館配的，防潮，防震，裡頭三層棉襯——裝的卻不是什麼貴重東西，按東邊人的說法：「一卷摹本，一卷拓樣，幾冊謄抄，輕得很。「按潮城的說法，這一箱子東西，比沉灰製劑還重，比金會長的全部冰窖加起來都重。
兩千零一十三個名字。原樣回西。
昭兒的狀態，是出了餘燼城港就明顯下去的。來回的奔波、九天九夜的聽譯，把她那一年份的燼質，燒去了小一半。她畏寒了——七月的甲板上，她裹著兩床毯子，還往裡縮。夜裡船過中線，西海那熟悉的青黑色重新漫上來，她扶著船舷看了很久，跟小滿說了一句怪話：
「看見沒有，這海的顏色。「
「東邊是藍的，我們這兒是青黑的。人人都說藍的好看。「她笑了一下，「我在底下待了五年才知道——這青黑，是**骨頭把顏色喝進去了**。這片海的每一寸黑，都是記性。「
「這樣的海，你說它丑？「
回程第九天，船上開了一次會——小滿管它叫「交班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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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兒把自己的事，當著陸沉、小滿、沈決的面，一件一件交割了。
潮汐課：她在學校那邊接。平潮點名，每天兩個名字，一個東邊的，一個西邊的，輪著來——「它點名，我答到。往後一百年，都這樣。「
濕石頭：留給小滿。信號會越來越輕，輕到某個平潮，再不響了——「那時候你別哭。信號停了，不是人沒了，是**人轉正了**——從客人，轉成學校的人了。「
譯骨人的傳承：小滿自己帶耳朵。潮汐課的全大陸應答網，就是現成的教具——「每一道印子亮的時候，你聽。哪天你聽出印子和印子之間**不一樣**了，你就出師了。聽骨這門課，我教不了你，海教。「
交割到最後，艙里靜了一會兒。昭兒把毯子往身上攏了攏，說出了她留著的那句「另有安排「。
「九個月燒完，我不上岸等死。「她說，「我回學校去——**轉進去**。「
「它給我留了一個位置。不是客座，是**在編**——它要把我的骨頭，收進那具殼子裡，跟那四百縷光，那些畢業生，排在一起。它說，學校不能光有學生，光有課桌——**學校得有一個'人'，從頭到尾在**。「
「陸沉，你正傳里寫過一句話，我底下背了五年。「她看著他，「'傳出去的火，才是不會滅的火。'「
「我這就要做那把火了。「
艙里沒人接話。陸沉從懷裡摸出一樣東西，放在她膝蓋上——一盒石灰筆，老紀家的方子，潮城帶來的；一本嶄新的本子，牛皮紙封面，漿都還沒幹透。
「學校得有正經的記手。「老頭說，「這是聘禮。「
「一個月記一頁就行。別貪多——「他頓了頓，聲音有點不像他自己的，「海底潮氣重，字用石灰的，別的筆，存不住。「
昭兒捧著那盒筆和那本空本子，低下頭，好一會兒沒抬起來。再抬頭的時候，她在笑，眼睛是濕的。
「聘禮收了。「她說，「東家，工資你可欠著——一百年，兩千個名字的點名，我一天一天記，你一百年後來驗。「
船行第十一天，桅杆上瞭望的水手喊了一嗓子。潮城到了。
北灘的坡上，黑壓壓的，全是人。
接船的人群里，老太太擠在最前頭，懷裡抱著一雙新做的布鞋。她見昭兒第一眼，什麼都沒說——就看了看她裹著毯子的樣子，看了很久，然後把懷裡那雙鞋，往昭兒懷裡一塞：
「換上。「
「這一回，「老太太說，「**穿的傢伙什，我給你做成兩層底的了。**「
「水裡泡得住。「
大退潮那天，是潮城兩年裡人最多的一天。
比軀殼頭一回上岸多，比大課那天也多。東邊來的、西境來的、繞南海來的，全大陸的耳朵都在這一天豎著——因為潮城把話放出去了：**名字冊到了。兩千零一十三名，回家。**
日頭升到一竿高的時候，海分開了。
它上來了。
潮城人看見它的第一眼，坡上就有人哭出聲——**它又輕了。**大課那天，它胸腔里還有九百多縷光。此刻那具青黑色的軀殼，半透明的身體裡，光只剩下一百多縷，稀稀落落地流著，像秋後的河灘。它的步子慢了，走上馬鮫的台階，一級一停——不再是當年那副高樓般的沉雄，倒像一個趕了遠路的人，走得省，走得穩。
可它渾身，密密麻麻，全是**名字**。
它身體的外層，那些青黑的「骨「退去的地方，浮著一層刻痕——昭兒起的那一千七百多個名字，一個挨一個，從肩到踝，從背到胸口，凡是有地方的地方，全是名字。光在名字縫裡流。
名字比骨頭多。
它走到問事館前，站定。空場上，那張門板拼成的大桌還在。桌上：名字冊一份，摹本一卷，拓樣一卷——兩千零一十三個名字，按東邊的規矩排好，一頁二十個，翻得到的地方。
它沒有先去碰冊子。
它站在桌前，把那隻手——掌心朝上，攤開，舉到胸口——朝著滿場的人，朝著台階上的馬鮫，朝著人群里的阿蚌，朝著擔架都不能來了、托小滿帶了話的老太太，做了一遍礦工的平安禮。
然後它開口。上千個聲音的合聲，如今只剩一百多縷，聲音薄了，可每個字都齊：
「**名——字——冊——收——到——了。**「
「**我——讀——三——天。**「
三天後，它再上岸。這一次，它讀完了。
它站在桌前，很久沒說話。空場上幾萬人陪著它站著。末了，它說：
「**兩——千——零——一——十——三。**「
「**第——一——個——孩——子。八——歲。他——喊——的——最——響。**「
「**我——帶——他——們——回——家。**「
小滿往前一步，把該交割的，一樣一樣交割清楚——三頁空白的名字冊，它收了，「等「字它認得；灰燼學校孩子們按了指印的附卷，它收了；老太太托的那雙兩層底的布鞋，它也收了，替一個人收的。
然後，昭兒走了出來。
她沒讓人扶。她穿著老太太做的新布鞋，抱著那本嶄新的空本子和那盒石灰筆，一步一步，從人群中間走過去，走到它跟前。
「學生齊了。「她說，「教員到位。「
「開學吧。「
它看著她。一百多縷光，在它的胸腔里，緩緩地轉。然後，它做了一件它從沒做過的事——它把自己那隻攤開的手掌，翻過來，掌心朝下，罩在昭兒的頭頂上方一寸的地方，停住。
像給一爐剛點的火，擋風。
上千個聲音，輕得像怕碰碎了什麼：
「**教——員——入——冊。**「
「**應——到。**「
昭兒應了一聲。聲音不大，全場的耳朵卻都聽見了。
她轉過身，最後看了一眼潮城——看了一眼問事館門楣上那三個字，《燈還亮》；看了一眼記名鋪的方向，那面牆如今描了新石灰，一千七百多個名字，白的；看了一眼陸沉。
老頭站在人群最前面，沒過來，也沒說話。他就站在那兒，沖她，慢慢地點了一下頭。像當年方舟七號的燼坑裡，老紀點了十年的那種頭。
昭兒笑了笑，轉身，走下馬鮫的台階，走進分開的海水裡。
它跟在她身後。一級，一級。海水在兩個人——一個人，一具名字——身後合攏。海面平了，青黑的顏色退下去，潮聲一浪一浪，跟一萬年前的每一個正午一樣。
那天夜裡退潮，北灘的沙上，多了一行石頭擺的字。只有一行：
>**課——照——上。名——照——點。燈——照——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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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往後的事，兩部紀事記得都簡。
潮汐課照舊，一天兩堂，雷打不動。變化是，每一堂課的末尾，多了一個環節——**點名**。平潮的那一刻，全大陸的火種印子，齊齊亮一瞬，孩子們心裡就會「過「一個名字。一天一個，輪著來。東邊一個，西邊一個。有八歲的領喊的孩子，有七歲的暗琥珀眼睛的小姑娘，有記了一輩子帳的老太太，也有昭兒——孩子們說，念到「昭「字的那天，印子亮得比平時暖一度。
三頁空白的名字冊，在名字冊第七卷里，一直空著。潮城的記手們傳了一句話下去，一代傳一代：那三頁，是留給後來人的耳朵的。
問事館門楣上，《燈還亮》三個字底下，添了一盞長明燈。點的是酒精，東邊換漁貨換來的，最普通的燃料——不是燼晶，不是火種，是**人點的燈**。佟海定了規矩：這盞燈，全城各坊輪流管，一夜一坊，一夜一家，燈芯誰家管，誰家孩子那晚可以晚睡一刻鐘，守燈。
燈油是有限的。排隊的坊，排到了七年後。
陸沉在潮城住下了。紀事館給他辟了間小屋，窗對著海。老頭每天做三件事：早上，去問事館給記手們講一課；下午，寫字——他開始寫一本新的書，不是《灰燼紀事》的續編，是一本新的，名字他誰也沒說；晚上，平潮前後一刻鐘，他把筆擱下，坐在窗前，陪著全大陸的孩子，一起「念「那一行字。
小滿問過他一次，新書寫的什麼。
老頭沒直接答。他翻開那本跟了他四十三年的筆記本，給她看扉頁——九行字了。最底下那行鉛筆的，刻得深深的：
**「名字在牆上，牆就不算空的。「**
「新書啊，「他說，「就是這面牆。「
「我把咱們這一代人的名字，一個一個，往牆上刻。刻好了，一百年後它來考試，考題不是問'燈還亮著嗎'嗎——「
「**我讓它抬頭的時候，先看見一整面牆的名字。**「
「它答完題，抬頭，滿牆都是人。「
「它就不慌了。「
窗外，平潮到了。
印子亮了一下。
上課了。今天點的名，全潮城的孩子都不認識——那是兩千零一十三頁里，東邊孩子抄名抄得最多的一個：八歲的、領喊的那個孩子。
他喊得最響的那個名字，如今每天替全大陸的孩子們，安靜地喊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