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頭是當天下午被海收回去的。
潮水漲到頭，又開始退。退下去的海灘上，幾千塊青黑的石頭，一塊都沒有留下。不是被衝散的——是它們自己「走「的。有漁民賭咒發誓，說退潮的時候親眼看見那些石頭貼著沙面往水裡滑，像一群被叫回家吃飯的孩子。沒人信他。可第二天，第三天，連著七天退潮，北灘乾乾淨淨，一塊石頭都沒有。
只有陸沉寫的那九個字，在沙上留了兩天。第三天夜裡起了風，字沒了。
字沒了，問題還在。
問題這個東西，比礦脈沉。礦脈沉在海底，問題沉在人心裡——潮城一夜之間分成了三種人。
第一種人在酒館裡。港區塌了半邊以後，下崗的礦工聚在魚市後頭的酒棚里，喝著摻水的薯酒，越喝嗓門越大。說話最凶的是個叫馬鮫的前礦隊工頭，四十歲，一條胳膊在塌方里砸斷了，吊著繃帶也要舉碗：「我們的礦，它說收就收！我們的兒子，它說搬走就搬走！現在它擺幾個石頭就想賴帳？「碗往桌上一磕，「打！打到它把骨頭吐出來為止！「應和的聲音一片。喝倒彩的也有，但沒人敢太大聲——畢竟對面坐著的是斷了胳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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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種人在商會的帳房裡。礦脈沒了，潮城的燃料帳當天就見了底：存煤的海燼夠燒七個月，七個月以後，百萬盞燈一盞一盞滅。可商會的那幾位會長，關起門來算的不是煤帳。會長姓金，做漁行起家，半城的冰窖都是他的。他在帳房裡跟幾個同行說了一句後來流傳很廣的話：「東邊人靠什麼發的家？靠講故事。他們的陸老先生講了一輩子故事，講出個紀事館，講出全大陸來朝拜。我們潮城現在有什麼？有海底一個會寫字、會問問題的東西。「他掰著手指頭，「諸位，問題也是礦。問一次，多少錢？想問的人，從東邊排到西境山口。咱們壟斷的不是燃料——是**神的開戶口**。「
帳房裡安靜了一會兒，有人咽了口唾沫，有人開始撥算盤。
第三種人最少，也最不出聲。他們往記名鋪那條晾濕衣裳的窄巷裡去。鋪子門還鎖著——昭兒下了海，沒人知道她還回不回來。可鋪子門口那個小碗，從灰種擺字那天起，天天有人往裡放東西。不再只是燃料棒了。有人放了一條魚乾，有人放了一把青菜，有個老太太放了一雙千層底的布鞋，鞋是新做的，尺寸照著昭兒的腳放——她給昭兒記過名字，記得她走的那天穿的是涼鞋。
沒人組織，沒人號召。碗裡的東西，第二天會被下城區的孩子們分掉，第三天又滿上。
白嚮導把這三路人馬打聽得清清楚楚，說給陸沉聽。老頭聽完，正在燈下寫字的筆沒停，只問了一句：「佟海是哪種？「
「哪種都不是。「白嚮導想了想，「執政官這幾天，天天往記工棚跑。「
記工棚是記工令之後各礦隊並起來的大棚子，一千多本記工冊子堆在那裡，佟海天天翻。他翻的不是工分——是那些「心裡不對勁「。海立起來那天之前，各隊記下的怪事，加起來有一千七百多條：礦殼燙手的方位、敲著發空的區域、礦工反覆夢見同一個字的記錄。
佟海把這些冊子攤在陸沉面前的時候，眼睛是紅的。
「陸老，你看看這個。「他抽出北灘三隊那本，指著其中一頁，「海立起來前六天，三隊記工記的：'礦殼自西向東一天比一天燙，像底下有東西在挪窩。'前四天：'二貴、有根、水生，三個人做了同一個夢，夢見喊他們回去。'「
「前兩天：'礦殼底下有敲聲，三長兩短，敲了一夜。'「
佟海把冊子合上，聲音啞：「那東西收礦脈之前，是打過招呼的。它敲了一夜，我們兩千個人，一個聽的都沒有——不對，「他糾正自己，「聽見的都記下來了。是**沒人看記下來的東西**。「
「一千七百多條。它兩年裡每一步動靜，都在這裡面。「
陸沉把那摞冊子一本一本摸過去，摸了很久。最後他說：「佟執政，你知道這是什麼嗎。「
「是帳。「
「是**它的信**。「老頭說，「它兩年，給你寫了一千七百多封信。你今天才拆。「
石頭是當天下午被海收回去的。
潮水漲到頭，又開始退。退下去的海灘上，幾千塊青黑的石頭，一塊都沒有留下。不是被衝散的——是它們自己「走「的。有漁民賭咒發誓，說退潮的時候親眼看見那些石頭貼著沙面往水裡滑，像一群被叫回家吃飯的孩子。沒人信他。可第二天，第三天，連著七天退潮，北灘乾乾淨淨，一塊石頭都沒有。
只有陸沉寫的那九個字，在沙上留了兩天。第三天夜裡起了風，字沒了。
字沒了，問題還在。
問題這個東西，比礦脈沉。礦脈沉在海底，問題沉在人心裡——潮城一夜之間分成了三種人。
第一種人在酒館裡。港區塌了半邊以後，下崗的礦工聚在魚市後頭的酒棚里，喝著摻水的薯酒，越喝嗓門越大。說話最凶的是個叫馬鮫的前礦隊工頭，四十歲，一條胳膊在塌方里砸斷了，吊著繃帶也要舉碗：「我們的礦，它說收就收！我們的兒子，它說搬走就搬走！現在它擺幾個石頭就想賴帳？「碗往桌上一磕，「打！打到它把骨頭吐出來為止！「應和的聲音一片。喝倒彩的也有，但沒人敢太大聲——畢竟對面坐著的是斷了胳膊的。
第二種人在商會的帳房裡。礦脈沒了，潮城的燃料帳當天就見了底：存煤的海燼夠燒七個月，七個月以後，百萬盞燈一盞一盞滅。可商會的那幾位會長，關起門來算的不是煤帳。會長姓金，做漁行起家，半城的冰窖都是他的。他在帳房裡跟幾個同行說了一句後來流傳很廣的話：「東邊人靠什麼發的家？靠講故事。他們的陸老先生講了一輩子故事，講出個紀事館，講出全大陸來朝拜。我們潮城現在有什麼？有海底一個會寫字、會問問題的東西。「他掰著手指頭，「諸位，問題也是礦。問一次，多少錢？想問的人，從東邊排到西境山口。咱們壟斷的不是燃料——是**神的開戶口**。「
帳房裡安靜了一會兒，有人咽了口唾沫，有人開始撥算盤。
第三種人最少，也最不出聲。他們往記名鋪那條晾濕衣裳的窄巷裡去。鋪子門還鎖著——昭兒下了海，沒人知道她還回不回來。可鋪子門口那個小碗，從灰種擺字那天起，天天有人往裡放東西。不再只是燃料棒了。有人放了一條魚乾，有人放了一把青菜，有個老太太放了一雙千層底的布鞋，鞋是新做的，尺寸照著昭兒的腳放——她給昭兒記過名字，記得她走的那天穿的是涼鞋。
沒人組織，沒人號召。碗裡的東西，第二天會被下城區的孩子們分掉，第三天又滿上。
白嚮導把這三路人馬打聽得清清楚楚，說給陸沉聽。老頭聽完，正在燈下寫字的筆沒停，只問了一句：「佟海是哪種？「
「哪種都不是。「白嚮導想了想，「執政官這幾天，天天往記工棚跑。「
記工棚是記工令之後各礦隊並起來的大棚子，一千多本記工冊子堆在那裡，佟海天天翻。他翻的不是工分——是那些「心裡不對勁「。海立起來那天之前，各隊記下的怪事，加起來有一千七百多條：礦殼燙手的方位、敲著發空的區域、礦工反覆夢見同一個字的記錄。
佟海把這些冊子攤在陸沉面前的時候，眼睛是紅的。
「陸老，你看看這個。「他抽出北灘三隊那本，指著其中一頁，「海立起來前六天，三隊記工記的：'礦殼自西向東一天比一天燙，像底下有東西在挪窩。'前四天：'二貴、有根、水生，三個人做了同一個夢，夢見喊他們回去。'「
「前兩天：'礦殼底下有敲聲，三長兩短，敲了一夜。'「
佟海把冊子合上，聲音啞：「那東西收礦脈之前，是打過招呼的。它敲了一夜，我們兩千個人，一個聽的都沒有——不對，「他糾正自己，「聽見的都記下來了。是**沒人看記下來的東西**。「
「一千七百多條。它兩年裡每一步動靜，都在這裡面。「
陸沉把那摞冊子一本一本摸過去，摸了很久。最後他說：「佟執政，你知道這是什麼嗎。「
「是帳。「
「是**它的信**。「老頭說，「它兩年，給你寫了一千七百多封信。你今天才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