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燼坑大賞之前，蘇晚螢給陸沉上了最後一課。
「契約繼承，是覺醒者升級的一條'非主流'路線。「她坐在半地下室的地上，用一根燼晶碎料在地上畫著圖，「正常的升級，是吞噬燼晶——燼晶是'死'的火種，燒了就燒了，沒有排異。契約繼承不同——你獵殺一個覺醒者，吞噬他體內殘留的燼質殘片，那殘片裡，帶著他的異能'印記'。「
「然後？「
「然後，你的燼質和他殘片裡的燼質，會在你體內'談判'。談得攏，他的異能印記被你吸收——這就叫繼承；談不攏，他的殘片排斥你的燼質，這叫'排異'。輕的，異能倒退一階；重的，灰化。「
「成功率多少？「
「火系繼承火系，三成。火系繼承異系，一成不到。「蘇晚螢抬起頭，「但你是薪傳——你的火，能'傳'。薪傳的火離手之後，仍能感應、仍能控制，意味著你對'外來的燼質'，有一種天然的、遠超常人的'親和力'。你的契約繼承成功率，理論上是火系繼承火系的兩倍——六成。「
「那顧焚呢？「
「顧焚是灰使血脈。他吞噬灰使，不算契約繼承——灰使不是覺醒者，是畸變體，沒有'印記'要'談判'。所以他的捷徑，快，代價小，但是——「蘇晚螢頓了頓，「他升到燎原，想吐出灰使殘片的時候，才真正面臨排異。因為他要把已經'談攏'的東西，重新撕出來。「
「這和他要高純燼晶有什麼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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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純燼晶，是'純淨'的火種。純淨的火種能'壓'住排異時的燼質暴動——等於一針鎮定劑。顧焚想從灰使血脈這條路退出來，必須靠一顆高純燼晶壓住排異，否則，他會在吐殘片的時候，整具人灰化。「
陸沉在地上畫的那張圖前坐了很久。
「也就是說，「他緩緩開口，「大賞的高純燼晶，我要升燎原，他要保命。「
「對。「
「那為什麼不……兩個人一起拿？「
「因為大賞只有一塊。「蘇晚螢的聲音沒有起伏，「而且，大賞的規矩是'連勝到最後的人獨得彩頭'。沒有第二塊。「
陸沉站起來，走到窗邊。
灰雨在窗外下著。他想起了三年前隧道豁口的老駱，想起了那天背上的呼吸，想起了姐姐回頭的那一眼——這世道里，珍貴的東西，從來不夠分。
「蘇晚螢，「他忽然問，「如果，我用薪傳的火，去幫顧焚壓住排異——不用整顆高純燼晶，用我的火，能不能替他壓住？「
蘇晚螢正在收儀器，聞言手停了。
她抬起頭，用一種陸沉從沒見過的、研究者的眼神，盯著他。
「薪傳的火，離手之後仍能感應、仍能控制——理論上是可行的。你把火'傳'進他的燼質流里，替他的殘片和本體'談判'，等於替他扛住排異。「她語速越來越慢，「但是，陸沉，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你的火，要進另一個人的身體裡。「蘇晚螢的聲音壓低，「火進別人的身體，就是把自己的燼質流向，和別人的燼質流向，接在一起。接在一起的瞬間，他體內灰使的殘片，會順著你的火，往你身上爬。「
「他吐不出來的東西，會爬到我身上？「
「會。你會替他，承擔一半的灰使侵蝕。「
窗外，方舟七號的四座冷卻塔在灰雨里立著，爐心塔頂的電弧滋滋作響。
陸沉沉默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在筆記本上，寫下了這一天的最後一筆：
「大賞的高純燼晶，我要升燎原，顧焚要保命。不夠分。「
「但薪傳的火，能替他扛。「
「代價是，我替他扛一半的灰使。「
他合上本子。
「我記著的人，已經夠多了。再多記半邊灰燼的臉——「
他停了筆。
「——好像也還行。「
燼坑大賞，定在第七天的入夜。
斗場裡擠滿了人，連甬道的管壁上都攀著人。四個包廂的鉛玻璃後面，四座山頭的人悉數到場。斗場中央，那顆雞蛋大的高純燼晶，被嵌在擂台正中央的一個鉛座上，幽幽的橙光，在整座燼坑的暗紅色光霧裡，像一顆懸在所有人頭頂的、將熄未熄的小太陽。
大賞的規矩，老紀在入場口給陸沉講了一遍：「十六人，單淘汰。連勝四場，獨得彩頭。不許護具，不許外援，認輸或離擂即敗。「
「十六人都是燃點階？「
「都是。其中六個是四家各自塞進來的'種子'——議會兩個，研究所兩個，軍方一個，公會一個。剩下的十個，是灰市燼坑連勝出來的散人。「老紀看了他一眼，「你和顧焚，都在散人里。「
「抽籤？「
「抽籤。但願你們別第一輪碰上。「老紀把燼晶煙掐滅，「碰上了，大賞的看頭就沒了。「
陸沉沒回答。他站在入場口，看著斗場中央那顆高純燼晶，新感官的眼睛裡，那顆燼晶內部的火種，燒得比他見過的任何一顆都亮——亮得像七號線倉庫三樓冷庫夾層里那顆，亮得像姐姐回頭那一眼裡，瞳孔里最後的一點光。
抽籤的結果，老紀的「但願「沒應驗。
陸沉第一輪的對手，不是顧焚。是一個軍方塞進來的種子，電系，燃點階，綽號「雷子「——一個五大三粗、兩臂纏著電弧的壯漢。
「火克電？還是電克火？「豆子在看台上攥著拳頭。
「都不克。「蘇晚螢在旁邊，眼睛盯著擂台，「燃點階，看的是誰先找到對方的'縫'。「
擂台上，雷子一上來就放了把大的——雙臂的電弧匯成一道閃電，直劈陸沉。電的速度遠快於火，陸沉根本來不及躲，火衣硬扛了第一道電弧，整個人被電得倒退三步，右臂的火衣滋滋冒著焦味。
看台上有人叫好。
但陸沉在倒退的三步里，沒有慌。
因為在那道電劈過來的瞬間，他的新感官，「看見「了雷子體內電弧的流向——和土系老油子的岩衣一樣，有縫。雷子的電系，是從心臟起搏的，心臟是電的源頭；源頭到雙臂的電弧，在他左胸第三根肋骨的位置，有一道發暗的、燼質流向迴旋的薄弱點——舊傷，或者是異能成形的先天缺陷。
火矢離手。
這一次，不是正面，是側面。不是五米，是繞——火衣凝成的火矢，貼著擂台的地面，沿著燼質的流向，繞過雷子正面的電弧牆，從他左胸那道縫，鑽了進去。
電系的源頭被薪傳的火「點「了一下。
雷子雙臂的電弧，在一瞬間失控，電弧亂竄，他自己的身體被自己的電劈得直跳。
「我認輸！「雷子渾身冒煙地舉起雙手。
看台上，歡呼聲和噓聲各半。四個包廂里，軍方那個的鉛玻璃後面，傳來一聲悶響——像是有人拍了桌子。
陸沉走下擂台，第一輪，勝。
他在選手通道里，迎面碰上了剛打完自己第一輪的顧焚。顧焚的對手是公會的種子，一個風系——顧焚的灰燼左臂一巴掌拍碎了對面的風刃，贏得乾脆利落，但左臉的灰化疤，比三天前又深了一道。
兩人對視一眼，沒有說話。
顧焚的左眼，那點灰使的幽綠，比三天前更亮了。
陸沉在他眼裡看見了某種東西——不是惡意，是某種比惡意更沉的、像灰燼一樣的東西。是「我已經沒有退路了「的那種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