燼坑的傳單，是第三天貼到半地下室門口的。
一張發黃的紙，上面用紅墨水歪歪扭扭地寫著：「周賽。燃點階。勝者，中純燼晶一枚。「底下畫了個箭頭，指向灰市最底層、一個舊冷卻塔排水渠改建的地下入口。
「角斗場。「蘇晚螢看了一眼傳單，「方舟七號的地下黑拳。議會不管，公會抽水，研究所拿數據，軍方挑兵。打的不是人命，是燼晶——贏一場，一顆中純；連勝三場，一顆高純。「
「高純燼晶……「豆子在旁邊吸了口氣。
「你升燎原要的那顆高純，市面上有價無市。「蘇晚螢看向陸沉，「燼坑是唯一穩定的來源。「
陸沉盯著傳單看了很久。
「去了，底牌全暴露。「他說。
「不去，燎原永遠升不上去。「蘇晚螢說，「你燃點階的薪傳，火離手十二米——在方舟七號的角斗場裡，燃點階的中游水平。要贏，你就得用出全部本事；要用出全部本事，四座山頭的人就在看台上坐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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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怎麼辦？「
「去找個人問問。「蘇晚螢站起來，「燼坑裡有個連勝過六場的燃點階，方舟七號的地下都叫他'灰槍'。他和你是同期覺醒——比你早三個月，走的路線和你完全不同。「
「不同在哪？「
「不同在——「蘇晚螢頓了頓，「他是用'捷徑'升上來的。「
灰市最底層，舊排水渠的入口。
陸沉到的時候，那個被叫做「灰槍「的人正靠在渠壁上啃一個蘋果。
二十出頭，瘦，高，左臉頰上有一道灰化的疤——不是戰鬥傷，是「主動灰化「留下的紋路，白鴉教團秘法的印記。陸沉看見那道疤的第一眼，後背的汗毛就豎了起來。
「白鴉？「他停在五步外。
「前白鴉。「灰槍——顧焚——把蘋果核往渠里一拋，擦了擦手，「退教了。教里的灰主說得對，灰化是回歸；可回歸之前，我想先把這輩子的帳，算清楚。「
「什麼帳？「
「殺過人的帳。「顧焚笑了一下，那笑在左臉的灰化疤上扯出一道古怪的褶，「你是青石來的那個？灰化逆轉覺醒，薪傳火，S級親和度，燼紋是個方框——方舟七號這三天，地下傳得比灰雨還快。我叫顧焚，和你同期，三個月前在方舟北線廢區覺醒的。「
「你的異能呢？「
「灰。「顧焚抬起左手。
他的左手掌心沒有火。但陸沉那雙新感官的眼睛看見——顧焚的整條左臂，是一截活著的、半透明的灰燼。灰燼里沉浮著密密麻麻的晶紋，像一截被燒穿了卻還在保持形狀的舊木。
「火系？「陸沉問。
「火系的反面。「顧焚收回左手，「燼質是火種的母體，火種燒盡了就是灰燼。正常人覺醒，燒的是火；我覺醒，燒的是灰。白鴉管這叫'灰使血脈'——和那個你殺過的灰使，同源。「
「同源？「
「同源。所以我能'吃'灰使。「顧焚的聲音淡下去，「白鴉教團有一種捷徑：獵殺畸變體，吞噬它們的燼質殘片，不走正常的燼晶路線。快，代價小——代價小是指身體上的。「
「那大呢？「
「大的是——每吞噬一隻灰使，我就更像灰使一點。「顧焚拍了拍自己的左臉，那道灰化疤，「三個月，六場燼坑連勝，我吃了三隻灰使。這半邊臉，已經不太像人了。「
排水渠里很靜。渠底的污水在遠處汩汩地流。
「你約我來，「陸沉盯著他，「不只是為了認識一下。「
「約你來，是想問你一句話。「顧焚轉過身，正對著他，那雙眼睛——左眼已經開始泛出灰使那種幽幽的綠——「陸沉，你升燎原，打算走哪條路？「
「正常的路。燼晶。「
「正常路要三個月，高純燼晶有價無市。「顧焚搖頭，「我這三個月，已經摸到燎原的邊了。你呢？燃點階，火離手十二米——在燼坑的看台上坐著的四撥人眼裡，你值一顆中純燼晶的價。三個月後，你值多少？「
「你到底想說什麼？「
「我想說，「顧焚往前一步，聲音壓低，「這世道，正常路走不到頭。你我同期覺醒，我走捷徑，你走正路，三個月後咱們在燼坑碰上——我灰槍，一巴掌能拍碎你薪傳的火。你信不信？「
陸沉沉默了很久。
「我信。「他說。
「那你——「
「我信你拍得碎我的火。「陸沉抬起眼，「但我不信你那半邊臉，三個月後還能認出你自己。「
顧焚的表情，在那道灰化疤下面，僵了一瞬。
然後他笑了，笑得很真，笑得像在這座死城裡許久沒笑過的樣子。
「行。「他退後一步，「你走你的正路，我走我的捷徑。三天後燼坑周賽，咱們看台上見。「
他轉身往排水渠深處走，走了兩步又停下，沒回頭：
「陸沉——你那個薪傳，火離手十二米，別再藏著了。燼坑裡活下來的人，沒有一個，是靠藏活下來的。「
灰燼的背影消失在渠底的黑暗裡。
陸沉站在原地，右手的火衣在掌心裡無聲地燃著。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背上那道火紋方框——防火牆的標記。
方舟七號地下的灰市里，一條捷徑和一個正路，從這一天起，開始往兩個方向分叉。
他還不知道的是，這條分叉的盡頭，站著的是白鴉教團的祭壇，和顧焚再也找不回來的、那半邊臉。
燼坑在舊冷卻塔排水渠的最底層，深入地下四十米。
入口是一道生鏽的鐵門，門口站著兩個光著膀子的壯漢，胳膊上文著燼晶碎料鑲的鏈子——方舟七號地下勢力的標記。陸沉遞上周婕給的入場牌，壯漢看了一眼他手背上的火紋方框，放行了。
鐵門後面，是一條螺旋向下的、用舊混凝土管拼成的甬道。管壁上每隔三米嵌著一顆暗淡的燼晶，像一串通向地心的、將熄的燈。
越往下，空氣里的燼質濃度越高。陸沉那雙新感官的眼睛看見，整條甬道都被一層濃稠的暗紅色光霧裹著，像一條血管，在往地底一個巨大的、跳動的心臟里輸血。
甬道盡頭，豁然開朗。
燼坑是一個直徑三十米的圓形斗場，挖在舊排水渠的匯流池裡。斗場四周是層層疊疊的、用廢舊貨櫃焊成的看台，看台上坐滿了人——灰市最底層的人、各圈層混進來的賭徒、四座山頭派來挑兵的眼線。斗場中央，是一塊用鉛板和燼晶碎料混鑄的圓形擂台，擂台中央嵌著一顆拳頭大的、發著幽幽橙光的燼晶——那是每場角斗的「彩頭「。
看台最高處，四個用鉛玻璃隔出來的包廂。議會、研究所、軍方殘部、公會總會，各占一廂。
「看見沒，「一個瘦小的、叼著燼晶煙的老頭不知什麼時候湊到陸沉身邊，「那四個包廂，就是燼坑的四根命脈。每場打完，贏家的燼晶，公會抽三成，四家各分一成五，剩下的歸贏家。贏家要是連勝三場，四家有權'優先徵募'——也就是，贏家歸出價最高的那家。「
「你是？「
「燼坑的註記員。「老頭咧嘴，「叫老紀。方舟七角斗場開了七年，我記了七年。你那個薪傳火，青石來的？記住我一句話——「
他湊近陸沉耳邊，燼晶煙的味沖鼻：
「在燼坑裡，'贏'不是活下來的辦法。'讓人看見你想讓他們看見的'，才是。「
陸沉看了他一眼：「什麼意思？「
「意思是，「老紀朝四個包廂努了努嘴，「你要是贏得太漂亮，四家都想要你，你就成了一塊肥肉，誰先咬一口誰占便宜；你要是輸得太難看，你連下一場都打不上。最好的法子——贏得不溫不火，贏得剛好夠四家都看上、又都不急著出手。「
「為什麼？「
「因為七天後，「老紀壓低聲音，「方舟七號有一場'大賞'。大賞的彩頭，是一整塊高純燼晶——雞蛋大那種。那塊燼晶，是餘燼之城送來的。「
陸沉心裡一動。
「餘燼之城？「
「噓。「老紀立刻捂住他的嘴，「這事兒四家都知道，地下不許提。你只要記住，七天後的那場大賞，才是你來燼坑的真正目的。前面這幾場周賽，都是大賞的預演——四家在篩人。你要是想升燎原，就別在周賽里把命拼光，留著力氣，等到大賞。「
他鬆開手，叼著燼晶煙，慢悠悠地擠進人群不見了。
陸沉站在看台入口，看著斗場中央那顆幽幽橙光的燼晶，又看了一眼最高處的四個包廂。
蘇晚螢說得對。這灘死水裡，唯一能游進游出的活魚，就是燼坑。
而這灘死水的源頭，是那座會移動的、餘燼之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