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柯然是名頭,見柯然的爹才是正經。安建國為了這次見面,做了精心設計,讓王貴去深圳灣遊艇俱樂部租了條豪華遊艇,要有餐飲服務。出行前還要邀請柯家父子來家裡停車暫坐,名義上是停車,其實是想要柯董來家裡看看,這也算結親家之前的實地考察。非正式,又能讓柯董不輕慢他,半年來業內有些風聲開始傳安氏已經不行了,不賺錢了,他必須好好展現實力。
原本安建國想顯得安家人和睦齊心,帶上太太、安超、王貴和小魚一起登船。但小魚反饋只有柯家父子二人來,他就去掉了太太和安超,小魚是必須要出現,王貴用來隨時使喚。比柯家多一個人,禮數上顯得更重視也不過於重視,安建國覺得自己安排恰到好處。
對小魚來說,能坐遊艇出海是興奮的,但要見柯然和柯董,她也知道這意味著什麼,事情的發展已經快到超過她的預期,來安家才兩個多月,怎麼就變成要「見婆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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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時候在村里,小魚見過很多次類似的事情。小孩子總會成群結隊跟著去看熱鬧,能吃到不少瓜子花生,再不久之後就能去鬧洞房,吃到更多零食,以及看新娘新郎出洋相。
小魚不願見柯然,她發現貴哥也不願意,他從接到這個安排後就不怎麼笑,偶爾偷看小魚一眼,在她發現之前又收回視線。他被柯然點了死穴,死氣沉沉。
未來會怎樣,小魚不敢想。雖然是自己的人生,但她坐在別人開的車上,車速還越來越快。
柯家父子來到安家,如安建國所願進門小坐稍事休息,小魚在董事長身邊作陪,王貴讓桂香姐奉茶。小魚發現姑姑在偷看柯家父子,很滿意的樣子,沖她偷笑。尷尬得不知道說什麼的時候,小魚就去補妝,她最近發現補妝是個非常好用的迴避技巧,且只有女性可以使用。安建國陪著柯董參觀,走到二樓露台時,柯董對安家大宅讚不絕口,裝修可以花錢買到,這裡的上佳風水卻難再碰到了。柯然卻更在意那個泳池,特意走到池邊流連許久,他年輕的面容上,看不出漣漪波動。
好在參觀的時間不算久,一行人就出發去遊艇俱樂部登船。除了乘客,遊艇上還有船長水手服務員各一名,已經切好新鮮果盤冰好香檳,等待貴客。
小魚的心情全系在貴哥身上,目光不時追隨他,可他聽到董事長開始談及合作相關的話題時,就自覺地以去看看駕駛室為由離開了。
戰略、年框、獨家、非獨家,這些詞小魚一個也聽不懂。董事長卻在沙龍里大講特講關於安氏跟其他供應商的合作案例,他有技巧,什麼話都沒說死又什麼都說了,最後補充一句,只是作為參考,當然要一事一議,柯氏尤其。
小魚聽得昏昏欲睡,可能是不習慣遊艇的晃晃悠悠,竟然暈船了,頭暈還噁心,臉色很難看,就出去透氣。外邊高溫,但至少自由自在,小魚獨自看海。深圳灣是內灣,這艘豪華遊艇正朝著伶仃洋方向駛去。已經駛出一個多小時,海的外邊還是海,一望無際,除了平庸至極的海浪,屏保般一層層慢慢地推過來,遼闊得令人心慌。
貴哥通知小艇已經準備好,可以前往附近海釣。柯董顯然興致很高,比聽安建國講那些合作案例興致更高,馬上起身要走。柯然也陪同在旁,小魚發現,只要談到生意,柯然就不太注意自己。以及在父親身邊,柯然就像變了個人,嚴肅成熟起來,說話的語調都更低沉。跟柯家兩位哥哥相比,柯然只是稍顯年輕,本質上,跟哥哥們如出一轍。
安建國招呼小魚一起海釣,但正好看到小魚犯噁心,差點就吐了,有點怒其不爭,也就沒強求,小艇只會更易暈船,就留下她在船上休息。王貴問,要不要自己作陪,安建國看也沒看,把手一揮,不必。
說來也怪,隨著小艇駛遠,小魚的噁心竟逐漸減輕。因為焦慮今天的見面,昨晚並沒睡好,她在床上等了許久,明明聽到貴哥走到床邊,卻沒聽到他拖鞋落地。而自從那天跟柯然一起吃飯後,貴哥跟小魚的交談也大幅減少。好幾次小魚想在微信里問他怎麼了,又怕他不回,或者回沒怎麼,自己都會更難過,於是最後都刪除了已經編輯好的字。
送走小艇,船上只剩水手和服務員留在駕駛室,貴哥從甲板上回到沙龍。
「貴哥,昨晚是不是沒睡好?」小魚主動破冰。
「怎麼了?」貴哥略顯冷淡地說。
「你有黑眼圈了。」
貴哥沒說話,對此並不在意。這種狀態,令小魚感覺生分,像是回到初相識,那時候他沒教她游泳,也沒吃過她做的飯。貴哥話極少,能不說就不說,能說三個字,就不說五個字。
「我是不是做錯什麼事了?」小魚大著膽子問。
貴哥站在舷窗邊看海,依然沉默。
「我要謝謝你。」小魚望著貴哥背影,聲音微微有些發抖,「我發現游泳和生活很像,當我再也不是只會狗刨的時候,人生也變得好看自如起來。」
「怎麼,你是在告別嗎?」貴哥終於回頭。
「我這兩天在想,二小姐是不是快回來了,等到她回來,我也該走了。」
「如果她不回來,你是不是要嫁給柯然?」
「我不想,但我現在也不知道。人人都說,該往高處走。可我覺得不是這樣的,世界那麼大,可以想往哪裡走就往哪裡走。如果不想走,就乾脆原地坐下,或者躺著,應該不犯法,也不會死吧。」
貴哥聽著小魚的話,陷入沉思。
「當初,聽說年薪五十萬我就來了。現在加上去設計部工作,每個月再加兩萬,如果我年薪七十萬,我想,拿到這筆錢就足夠了。住不了大房子穿不了好衣服,對我來說都沒關係,我不是很需要這些。現在,我能在設計部發揮自己的能力,其實是開心的,這比那兩萬塊更重要。但要應付柯然,還有董事長,我好累。」
「你想辭職?」
「你希望我辭職嗎?」
小魚用詢問的眼光看向貴哥,可他沒回答。他沒立場回答,雖然小魚的問題里,已經有了她想要的答案,可他說不出口。他只是在小魚身邊坐下,跟她一起望著甲板的方向,等待著能決定他們命運的人歸來。
遊艇下了錨,停留在原地,卻被海浪推著輕輕晃動,像搖籃,小魚的頭暈輕易轉化成睡意,她靠在貴哥肩膀上睡著了。
王貴一動不動,內心卻掀起了驚濤駭浪。他不僅希望她辭職,自己也想辭職,這件事他不止想過一次。如果不是安家女婿,他也可以有完全不同的生活。去哪裡都好,只要離開安家,如果能跟小魚在一起,那就是天底下最好的事。
小魚睡得很平靜,不知是不是在做夢,突然抽動了一下,像個孩子。王貴發現她沒醒,在她額頭輕輕一吻。
貴哥的唇很軟,停留了片刻,甚至能聞到他的鼻息,熱烈馨香,像一朵浪花開在額頭上,微弱的電流自額頭擴散全身,頓時血脈通暢。這一幕跟夢裡的一樣,臉一下就熱了,但小魚不敢睜開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