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爾斯在法師協會打聽了一圈,巨靈們對肯·布魯默大法師的人品三緘其口,只說他堅持己見(脾氣臭而硬)、心直口快(嘴臭)、對自己的施法能力評價頗為不錯(自大)。還說他的學生一般不會來打擾他的研究(不喜歡、不來往)。他就住在法師協會,研究室、工作室與他的起居室就在一起(窮,沒有法師塔)。因為他獨居(沒愛情、沒家庭),他便造了一些魔像、魔偶、魔傀來照顧自己的日常起居。
懂了,這顯然是個最好躲著走,但是碰上了就別惹一身麻煩的傢伙。怪不得師父從來沒提過這個大法師,顯然師父不想讓自己與他有什麼聯繫。現在這局面怎麼辦呢?扭頭走吧,肯定走得了,就算是大法師,想要在世界樹群島找到自己,那也得花上幾年甚至十幾年。但他就住在法師協會,偏偏還是雙塔城這個。埃爾斯免不了還要回來,可能還要回來好幾趟。只要這大法師讓門口的小巨靈給他報個信,那不一逮一個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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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霉。怎麼就碰上這麼個倒霉星?」埃爾斯只恨自己不是大法師,否則根本不用理會那傢伙。他也就能欺負一下法師和法師學徒,他真敢給大法師甩臉色,不得先挨一嘴巴?
晚上回到位於協會的住處,埃爾斯便把這遭遇吐槽給龐屠。至于波莉,她才放下複合弓,剛換上精靈旅行斗篷,蹲在落地鏡對面裝石頭玩兒,高興得像個小孩子。
「那你準備怎麼辦?」龐屠摸摸鬍鬚,皺眉道:「雖然精靈大使館那檔子事都辦完了,可以隨時再出發,但協會這裡留下這麼個尾巴總不是好事。別管是否給報酬,這也算是強迫你幹活兒,你們這個法師協會不管嗎?」
「協會沒有強制性,如果不是太過分,比如就我遇到這種事,他承諾給錢,就不至於讓協會開會討論再出正式的文書。真要去報告,傷不到他,只會讓他更惦記我……只有大法師才能保護被另一個大法師騷擾的法師及學徒,而我師父不在,才給了他這個膽子。」
直到踏上世界樹群島之旅的前一秒,埃爾斯才把師父宣稱自己「死亡」的通知交給協會,就是想著避開這段真空期。這裡的真空期就是師父離開人世到以巫妖之身返回人世的時期。變成巫妖的法師大多脾氣不好:敏感、狂妄、尤其珍稀與其有血有肉時期具有緊密聯繫的事物和人物,比如學生。等巫妖師父——一般會換個名字——重新出現,埃爾斯和他的師兄師姐們就又有靠山了。
這次返回法師協會本就在計劃之外。埃爾斯琢磨:最多待一兩天,洗洗澡、換個造型以及上交邪巢蟲的研究論文而已——沒曾想能遇到師父的熟人,還硬讓自己幹活兒。相比於出了這種意外情況的法師協會,這精靈大使館的事情反倒很順利。埃爾斯一路暢通,只用兩個小時就辦完了手續,領出三件斗篷一把複合弓,感覺享受了一把VIP的待遇。
「我想,還是這麼辦吧……」埃爾斯說道:「你們兩個明天去城裡找個地方住下,最好是月舟塔那半邊,做好隨時出發的準備——住下之後就給我送個信。」
「送信?我跑一趟當面告訴你不就得了,這樣才保密。」
埃爾斯笑著點點頭:「行,那樣更好。我今晚爭取把論文抄一遍,明天一早交上,然後就去布魯默大法師那裡看看情況。如果只是抄寫捲軸,那我爭取早點幹完。」
第二天清晨,埃爾斯早早把論文交給圖書館學術審核中心的土巨靈,準確填寫論文簡介和貢獻分申請表,便匆匆趕到布魯默大法師大法師的住處,提前等他招呼。既然知道這個大法師脾氣臭,那就儘量順毛捋唄。埃爾斯既不會傻乎乎地擺出解決不了任何問題的臭臉,也不會露出讓大法師有任何額外成就感的諂媚表情。他就當自己還是個學徒,來店鋪里打工。他爭取只需要面對工作,而不是作威作福的上司。
協會提供的住所位於地下,其使用空間系法術將內部空間變大。以雙塔城的視角來看,這個房間或許還不如農戶挖的菜窖大,但是走進之後要面對的可能是數千平的複雜房間。
這個幽暗地下庇護所的裝修明顯參考了上一個魔法帝國的風格,以龍、蜥蜴、奇美拉為主的各種花紋圖案遍布天花板和各處牆角,營造出一種陳腐而神秘的氣息。一側牆壁由上方書架到地面的毯子之上,堆積了大量缺乏整理的各色書籍,它們大多封面破舊,很多書頁都散落在地。或許裡面的內容都曾經閃耀著智慧光芒,如今它們仿佛只是被時光遺忘的碎片。
住在法師協會,隨時可以去圖書館借閱,確實不需要像其他另建高塔的法師那樣私設圖書館。但如此不注意書籍管理,對自己的法術筆記也隨意丟棄,這種態度就不值得學習。
陽光永遠無法觸及這裡,而布魯默大法師也沒有使用仿日光的法術或者簡單點燃蠟燭、油燈。房間唯一的照明來自壁爐,裡面的火焰是怪異的紫色火焰,它明亮、活躍、妖艷,在顯然沒有燃料的空壁爐中憑空燃燒著,為這個庇護所籠罩上神秘而溫暖的光芒。在火焰照到或者照不到的幾面牆上,大大小小數百件的瓶子裡裝著各種器官標本,部分懸浮在渾濁液體裡的瓶中生物還能活動,甚至一個瓶子裡裝著的幾十個眼球,以一種詭異而靜謐的動態齊刷刷凝視著埃爾斯,仿佛要記住和認識這個陌生人。
一旁工作檯上,好幾堆魔像、魔偶和魔傀的零件散落著,從桌面到地板仿佛瀑布一般。它們有的是未完成品,有的是大法師實驗失敗後遺留下來的殘骸。金屬與木頭交錯,符文零件和電線糾纏不清,整個工作區域雜亂無章,堪比屠宰場。幸好這裡沒有血肉器官,不然埃爾斯會立刻向法師協會舉報。
對生物體研究,不舉報就不追究,其他地方有時舉報了也沒人管,但在雙塔城不行。日神殿、月神殿、眾神殿就在頭頂上,你以為它們不想來法師協會搜查搜查、盤點盤點?
空氣中瀰漫著刺鼻卻又古怪的鍊金藥水味道,夾雜著草藥和未知成分,讓人忍不住想要深吸一口,卻又心生畏懼。埃爾斯扭頭一看,牆角有一個翻倒的大號坩堝,就是女巫用來煮藥劑湯的那種。大部分草藥的味道都來自那裡,長時間這麼熏著,大法師居然能忍受?
好吧,當埃爾斯看到更加凌亂的床鋪時,外面的環境絕對可以忍受。這起居室……考慮到看多了會影響食慾,甚至會影響對人生美好的追求,這裡加以省略。而且埃爾斯事後封鎖了這部分記憶,只留下一個對自己的深情告誡:相信自己,你不會想把它解封出來的。
「你的工作檯在那邊。」大法師伸手指了另一個方向。感謝魔法神塔爾洛——埃爾斯心想——如果大法師讓自己在起居室工作,他寧可立刻翻臉,讓這老傢伙知道知道什麼叫做法術反制精通,然後告他一個虐待法師同僚、意圖謀殺的罪名。
房間深處的工作檯勉強稱得上整潔有序,如果和這裡其他地方相比,那可稱得上是淨土和樂土。難得的是,工作檯上面擺放著幾件精巧的魔法器具和材料,每一樣都散發出獨特光輝,它們保養良好、井然有序。幾個透明的瓶子裡裝滿奇異色彩的液體,閃爍著微弱光芒,正是一整套捲軸抄寫墨水;精緻的裁切用銀質小刀和嶄新的軸筒封裝工具一字排開,似乎在等待書寫者下一個靈感到來時被喚醒。
桌角邊趴著一個小魔偶,名叫拇指助手。它是個大拇指體型的小人,可以幫助法師擰瓶蓋、配墨水、洗筆尖、收拾桌面。看到它,埃爾斯懂了。工作檯的乾淨整潔全靠這拇指助手,與大法師無關。
「你看到抄寫台下面的那個皮箱了嗎?裡面有我從協會借的十二個捲軸。我最近很忙,沒時間抄寫,你給我都抄一份。材料你按需取用就行。」布魯默大法師打了個呵欠,隨手對自己施展了清潔術——怪不得他的衣服和外表總能幹淨。「那些捲軸的總量化環級為七十,材料我自己出了,服務費給你三千金幣如何?如果一周之內能完成,我可以給你五千。」
埃爾斯搖搖頭,說道:「大法師擱下,您太高看我了。七十環級的捲軸,正常需要兩周,無論如何也不可能一周之內完成。這兩千金幣的賞金,只有更貪婪一些的學徒才會相信。」
埃爾斯不是那種會被大法師隨便忽悠的學徒,想要誘惑他,必須拿出點真材實料。而且七十環級的量化數據只能代表大致工作量,並不能直接折算成實際時間。要知道法術在功能上有區別,威力上有強弱,並不存在哪個法術一定就比另一個法術厲害的說法。同一個冷凍射線,在學徒手裡只能冰鎮飲料,大法師就能用它冰凍活人。
法術的環級只衡量該法術的複雜程度,就像文字有筆畫一樣。有的字一筆就可以寫完,有的字需要三十多筆,環級就是考量這個的,也只看這個。但是魔法捲軸裡面保存的不是簡單的字,而是一個儀式結界,可沒有偏旁部首和筆順的規律。先抄寫哪個部分,以什麼樣的方法描繪這個部分,之後的部分是哪一個,需要在多長時間的限制內完成整個儀式的描繪,這都無法在「環級」中體現。
「如果是我認識的捲軸,一天確實可以做出一份副本。如果我不認識,就要先解讀。不說學會吧,單只說分析出它的製作方案就得一天,然後再寫一天,就是兩天,這還是完全不出錯的情況。」埃爾斯說道:「除非我夜以繼日的加班,別的什麼都不干,那麼十天左右才有希望幹完這些活兒,任何短於這個時長的獎勵機制都是欺騙——問問協會任何法師,他們都會支持我這個觀點。」
「十天?我想想。」布魯默大法師皺著眉頭盤算起來,看樣子他最近有重要的日程安排,所以才對時間這麼敏感。你看看他如此邋遢、懶散,住處都不收拾,平常絕對不是個有計劃、有執行力的人。
「十天時間可以。如果你能十天完成,除了錢之外,這裡任何一件魔像、魔偶或魔傀,你看上了,挑走就行。」
這……這挺不錯。任何魔像、魔偶或者魔傀都是魔法物品,價值一千金幣起步,上不封頂。不說別的,就工作檯上哪個拇指助手已經能讓埃爾斯滿意了。它沒有額外功能,完全專注於在法師伏案工作時的陪伴和協助,在這方面做到了最好。雖然少它一個也沒有決定性影響,但多它一個確實很有幫助。
埃爾斯點點頭,表示接受這個工作報酬。之後他又問是否可以帶著捲軸去圖書館抄寫,被布魯默大法師當即拒絕。
「這些捲軸不能帶出去,你也不能出去,抄寫內容要保密。」大法師瞪著眼睛,語氣不善道:「不僅現在不能說,以後也不能提起這些捲軸的內容。你只能在這裡待著,直到你幹完活兒為止。屋子裡的東西不要亂碰,實在悶得慌,可以閱讀這裡的書。我的僕從會給你準備食物、飲水,也會告訴你哪裡上廁所。從現在起,你就開始工作吧!」
「等一下,大法師,我有個僕人會給我送信,我得出去接口信。」埃爾斯見布魯默轉身要走,急忙攔住他說道。
「我給小巨靈說一聲,讓它轉交你僕人的信息。如果你那僕人不會寫字,反正小巨靈會寫。」布魯默大法師說道:「我離開後,結界會密封大門,但是可以單向傳入信息。等你完成工作,給我僕從檢查,它就會給你報酬以及開門放你出去。它知道咱們的對話內容,會按照我的命令執行。」
布魯默指了指埃爾斯身後。順著他手指的方向,埃爾斯看到沙發從書堆里站了起來。不對,那沙發扭轉身子,分出手腳,昂起腦袋,分明是個布魔傀!
這是一種造價低廉的魔法生物,戰鬥力堪憂,既不強壯也不靈活更沒有防禦能力。它揮拳打人像戴著棉花拳套,邁步的時候笨拙緩慢,身體可以被餐刀直接捅破與切割,更難抵刀槍劍戟——對了,它還易燃。除了能不緊不慢、任勞任怨地打理生活瑣事,並且其智力程度與其他魔傀一樣可以根據其安裝的靈魂核心而相應提升外,真得一無是處。
帶著冒險會被它拖慢腳步,賣掉它都會嫌給自己丟臉——簡單來說,即便沒其他可選,埃爾斯也不會選它作為額外獎勵。
魔像、魔偶和魔傀,雖然都是製造出來的仿生工具,卻是三種東西。完全從零開始構造,核心是儀式法陣的,叫做魔像;用元素或者魔獸晶核為核心,行動像對應生物的叫做魔偶;以智慧生物靈魂為核心,指揮和驅動身體運動的,叫做魔傀。其中,製造和使用魔傀是否邪惡,一直是法師協會與日神殿熱烈「討論」的一個議題。
布魯默大法師指了一下之後,便打了個響指,傳送離開。同時,正如他說的那樣,一個防護法陣封鎖了房間,將埃爾斯關在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