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章節20 魔物與食物

  鑿船蟹巨大的屍體壓在徐風號的前甲板上,周圍地上滿是船首像、舷側欄杆和前三角帆的碎片。粘稠的體液從蟹子破損的嘴裡流淌而出,古怪的腥臭味熏得眾人一陣皺眉。

  埃爾斯提過海水潑在甲板上,再和波莉一起將這些體液推出去。龐屠按照指示,揮起斧頭——船上的工匠斧頭,而不是精品重斧——沿著蟹子甲殼的邊緣將中央部分的一根根背刺削掉。

  「魔獸指的是能夠使用法術的野獸,有天生、後天和人造三種。天生的魔獸形成族群,裡面每一隻都有相同或相似的法術能力,年齡越大威力越強。人造魔獸很好理解,我們法師就喜好幹這個。」埃爾斯笑了笑,指著鑿船蟹說道:「這就是個後天的魔獸。鑿船蟹並沒有使用法術的能力,而它鍛鍊出來了。」

  「其實每個法師都是後天鍛鍊出來的魔獸,區別只是法師的鍛鍊更有章法、有規則、有重點,而後天魔獸的法術大多出於本能。絕大多數魔獸都只會一到兩種法術能力,極少數才能具備更多的法術。先天魔獸的自然元素凝——還是叫魔晶吧——都是一個器官,位置固定,但是後天魔獸的魔晶位置不定,需要通過專門的方法尋找。」

  埃爾斯右手扶著法杖,左手放在螃蟹嘴上面。「它用嘴巴發射法術,這裡就會留下元素能量痕跡,我就從這裡開始溯源。它的法術威力一般,發射速度挺快,所以埋得不會太深。」

  波莉撓撓臉,說道:「不會元素感應就沒辦法找魔晶了?如果是天生魔獸,直接切開找器官行不行——比如就像取蛇膽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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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元素感應是必要基礎,不會肯定不行。天生魔獸雖然用固定器官來生成法術,但是只有大約五分之一會有現成的魔晶,其他的都需要在屍體或者活體上運用法術技巧促成魔晶凝結。即使有現成的,也可以用催化的方法提升魔晶的數量、質量。換言之,直接挖的收穫很差。」埃爾斯掏出粉筆,沿著元素感應的方向在蟹殼劃線,邊畫邊說道:「魔晶屬於基礎的自然元素能量結晶,在那之上還有更高級的產品,比如靈魂寶石、活血稜柱、法力精魄和命運錢幣等。」

  波莉問道:「這些東西都怎麼賣?能賣多少錢?」

  「具體估價需要看品質,有專門做這個鑑定的技術,就和寶石鑑定差不多。比較大的市鎮都有做這個的,比如咱們利普頓就可以去戰神殿找牧師鑑定。嗯……只要不是散碎的晶渣渣、大小能超過指甲蓋的魔晶,就可以與等重黃金的價值相當。更好品質的魔晶也常見,價格更高。這東西理論上價格可以上不封頂,就看能不能找到有那信譽和實力的買家。」

  波莉拄著拖把,湊近埃爾斯問道:「乖乖,這麼值錢?那不就相當於挖黃金?如果能找到一群魔獸,豈不發財了?」

  「你要是在野外突然遇到一群黑熊,你會覺得發財了還是要死了?」埃爾斯繼續在蟹殼上繪製複雜玄奧的粉筆圖形,同時也不耽誤他和波莉聊天:「魔獸首先是猛獸,然後又能施法,危險加倍——不能光想著掙錢而不要命了。」

  「嘿嘿,我就想想而已,真遇見了肯定先謹慎保命。」波莉探頭探腦問道:「魔晶都有什麼用?都是誰買?」

  「嗯,你主要是想問第二個問題吧?」埃爾斯說道:「魔晶用處廣泛,可以說能用法術的地方大部分都能得用上。而它最基礎的作用是提供法力,僅這一點就被所有法師喜愛。好一些的魔晶直接可以用來放法術,需求更是多多益善。所以你也就知道答案了:主要客戶就是施法者。」

  「你身上有魔晶嗎?」波莉問道。

  「你這樣問我沒什麼,我就左手戒指上鑲嵌的這一塊是魔晶,其他就沒了。如果你問的是其他施法者,輕則會被認為不禮貌、沒常識,嚴重些的會認為你有敵意,極有可能是某個笨蛋對手派過來的探子,說不定會對你起殺心。類比一下就相當於問:你還剩幾支箭,還夠保命不?」

  「哎呀,對不起!」波莉趕忙道歉。

  「施法者的忌諱多一些,還有點自視甚高的毛病,所以加倍敏感。雙塔城那邊施法者多,說話的時候多加注意。有疑問就來問我,或者找龐屠——他去過雙塔城好幾次,了解那邊的情況。」

  波莉用力點頭,努力讓自己記住埃爾斯的話。她沒有見過埃爾斯之外的法師,利普頓幾個神殿的牧師都和藹可親、平易近人,這讓她認為法師僅是一個職業而已,就像戰士、獵人、騎手等等。現在她多了一層認識:法師就像帶刺的灌木叢,貿然踩進去不知道會出什麼狀況。

  於是她老老實實站在一旁,舉著油燈給埃爾斯照亮。經過一段時間的探查,埃爾斯終於確定了鑿船蟹的元素核心位置,也分析出元素能量日常的流動路徑。他拿出之前給豬畫結界剩下的一點墨水,用細杆毛刷稍微蘸蘸,沿著粉筆留下的痕跡簡單刻畫起來。

  結界專用的墨水中就含有魔晶粉末,這種成分可以讓自然元素更順暢地在結界圖案線條中流動,也為這種墨水能賣出高價做出了重大貢獻。埃爾斯心中祈禱,希望這次的投入能夠有不錯的回報,同時他運筆如龍,迅速且流暢地繪製出一個簡易能量引導結界。

  投資囚龍術之後,埃爾斯剩餘可用的肋骨空間資源極少,只能挑選最重要的符文刻印上去,元素感知和元素精密控制就是其中兩個,採集魔晶要用的也是它們——尋找核心位置要用感應,凝聚魔晶需要精密控制。

  他跳到鑿船蟹的背殼中央,右手持握法杖穩固身體,左手掌心向下籠罩魔晶所在的核心位置,隨後開始引導那些分散在鑿船蟹全身各處的自然元素,讓它們有序地匯聚起來。當元素流動時,鑿船蟹的肢體抽搐抖動,仿佛還有生命力似的,把在附近幹活兒的水手嚇了一跳。朗科船長的心底也嚇得抖了幾下,他只是控制住了表情沒有露怯而已。

  「好了!」二十多分鐘之後,埃爾斯抬手擦擦汗,宣布魔晶已經在蟹子內部完成了構造。然後他從龐屠那裡要過斧頭,擺好姿勢、找准位置,掄起來就吭哧吭哧搞破拆。

  原本石頭一般堅硬的蟹殼突然變得脆弱起來,木工斧頭下去就能輕鬆砸碎。埃爾斯解釋道,他在移動元素的時候順勢瓦解了蟹殼中負責「剛性」的那個部分——這也是變形法術的一種用法。其實旁人並沒有那麼多疑問,大家看著埃爾斯粗壯的手臂和大腿,單純認為這個法師很有力氣而已。

  破開缺口、精耕內臟、深挖蟹黃……收穫就在下面。不一會兒,埃爾斯就掏出一個中指大小的細長魔晶,高高舉起給大家看。那是一塊黃色的半透明稜柱,內部和表面有很多白色的、類似月牙形狀的沉澱物,看起來就像保存了鳥羽毛的琥珀似的。埃爾斯將魔晶丟給波莉,她接過之後掂了掂,發現這東西挺輕,在手裡的感覺和木頭差不多。

  埃爾斯繼續往下挖,陸續又掏出幾個散碎的「黃色琥珀」。由於這東西的價值與等重的黃金相當,水手們便陸陸續續過來圍觀「淘金客」。他們並沒有歹心惡意,不過龐屠依舊保持高度警戒,雙手從未離開過戰鬥用的重斧。

  「就這些,還行,能賺一些。」埃爾斯又從蟹子裡面掏出一塊略大的魔晶,長得很像是成年男人的大拇指,形態和之前的那塊基本一致。他用抹布擦乾淨魔晶,就著油燈的光仔細端詳比較一番,然後就把稍小的那塊遞給船長。

  「大家都出力了,這塊是你們的。至於這比較大的一塊,我就不客氣了。」埃爾斯笑著說道:「還得麻煩船長給我派幾個水手,將蟹子分解掉,把後腿附近的好肉拿出來煮,蟹鉗可以帶殼烤著吃。就是不知道廚房能不能加工。」

  朗科看著掌心的魔晶愣了幾秒,反應過來之後便笑著收起它。「你都出錢了,不能再讓你出力,烹飪蟹子的事情包在我身上。別說廚房能不能幹,就算在甲板上生火,這螃蟹也一定給你做出來。」

  說罷,船長便召集船員,先將承諾好的獎金分下去,再下達吃大餐的命令。船上的總廚馬克負責具體分配人手和管理流程的工作,眾水手在他的指揮下用螃蟹殼鋪設隔熱層,弄了個簡易的灶台。之前戰鬥中被打碎的船舷、船首像和其他木頭製品都被集中起來,等一會兒火旺起來,就把它們當做柴火燒掉,便可以節省廚房的燃料。

  鑿船蟹的內部結構和普通海蟹幾乎相同,考慮到它的重量驚人,足夠全船人享用還會有富餘,便直接進行粗放式拆解,這樣速度還快一些。腿部的大塊肉送去廚房,順著纖維的方向分開,撕成黃瓜大小一根根長條,放進滾水裡煮熟。最緊實的肉集中在雙鉗部分,直接拆下鉗子架在火上烤,一邊烤一邊旋轉,場面甚是誘人。

  「想要全烤熟?你這得弄到什麼時候去?」廚師馬克充分不信任水手們的烹飪能力,一直提著菜刀到處巡查指導。「把外面這層削下來,單獨再加熱一下就好了。這鉗子上的肉比大象的腿都粗,不可能內外一起烤熟!」

  船上大部分人都在忙活,但是法師和船長肯定不用動手。他們在艦橋上擺好馬扎和小桌,一邊喝著椰子汁,一邊等著別人送吃的過來。朗科已經被下毒的酒搞怕了,一定要讓埃爾斯檢測過之後才敢吃喝。他們面前的椰子是安全的,那些葡萄酒也沒問題,只有勾兌過的熔岩紅不宜飲用。

  如果算上回去之後修船的費用,他們這次要大出血了。話說回來,命保住了,這才是最重要的。一開始,朗科船長還在為如何向船東報告損失而發愁,等品嘗了廚子親手端上加調料螃蟹肉之後,煩惱便隨著口舌之欲的滿足而消失了。

  煮出來的螃蟹肉潔白如玉,晶瑩的感覺就像荔枝,不過體積要大多了。最小的肉纖維也有黃瓜那麼大,拿在手裡,肉嘟嘟的晃兩下,那種視覺和嗅覺的雙重刺激便讓人不斷分泌唾液。張開大嘴盡力咬上一口,手裡的食物幾乎沒少,但是嘴巴裡面幾乎都塞滿了,沒有比這更爽的事情了。

  新鮮的螃蟹加上及時的烹飪,得到的食物中就會透淡淡的甜味。這甜味並非來自「糖」,而是身體向靈魂發出「這真好吃」的欣喜感覺。

  朗科年齡大了,努努力才吃掉三根黃瓜大小的蟹肉纖維棒,埃爾斯已經幹掉一根「冬瓜」了,兩人的速度差距極大。朗科眼睜睜看著埃爾斯張大嘴巴咬下拳頭大小的一塊蟹肉,近乎塞滿整個嘴巴,卻只用五次咀嚼就能夠吞下肚。他觀察到蟹肉從喉嚨向下滑動的過程,但是完全看不出埃爾斯的肚子有任何鼓脹的跡象。

  「蟹腿來嘍!」廚子高喊一聲,咚咚咚走上艦橋。他左右手各抓著一個鐵鉤,鉤子穿過蟹腿的殼,裡面正是蟹腿肉。這就相當於烤海蠣子,殼是炊具也是餐具。廚子將差不多十斤的蟹肉放在桌子上,幽幽感嘆一聲:「如果有大蒜就好了。弄個蒜蓉,澆上熱油一激……」

  「船上沒有那東西,享受不到嘍!不過到了岸上,卻也沒這種螃蟹。」朗科船長已經吃飽了,他簡單嘗了下蟹腿肉,感覺一下它特有的緊實與香氣,便放下刀叉。「馬克,你還記得曾經有隻大魷魚被鯨魚甩到咱們甲板上嗎?」

  「記得,那次大傢伙兒也吃了個飽,一個個肚子圓圓,只能躺在甲板上曬太陽。但不管是魷魚還是螃蟹都不撐時候,明早這些傢伙還會喊餓!」

  「對,還是燒餅充飢。」朗科看著埃爾斯,問道:「你這個吃法沒問題吧?吃太多,船顛來顛去,腸胃受不了。」

  埃爾斯笑了笑,說道:「放心,這才吃到哪兒啊!我有辦法消化掉吃下去的東西,這種優質的肉可不能錯過。」

  「那行,你慢慢吃,我安排好夜晚值班就去睡覺了。」朗科看著蟹腿中紅色的肉塊持續減少,總感覺嗓子眼快要被食物塞住了。「我不能再看你吃東西了。看著看著,我就感覺腮幫子累、肚子脹,心裡還有些憋悶。你吃吧,我讓廚子專門給你送餐,保證供應。」

  埃爾斯抹抹嘴,表示感謝。他面前的蟹腿已經空了三分之一,可自這五斤蟹腿肉端上來開始算,時間才過去不到兩分鐘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