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機穿過雲層的時候,幸村精市看到了窗外的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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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倫敦的灰藍色,不是鹿特丹的運河色,是那種熟悉的、帶著記憶的深藍。海面上有細碎的波紋,陽光在上面灑下千萬點金光。海岸線在遠處蜿蜒,然後城市的輪廓逐漸清晰。
成田機場。日本。
他盯著窗外,沒有說話。旁邊,星野辰也看著窗外,同樣安靜。
飛機繼續下降,穿過最後一片雲,跑道在下方展開。輕微的震動,輪胎接觸地面,滑行,減速。一切都很平穩,像無數次降落一樣。
但這一次不一樣。
「到了。」星野說。
「嗯。」幸村點頭,「到了。」
他們解開安全帶,拿起隨身行李,隨著人流走向出口。廊橋,航站樓,入境檢查,行李提取。每一步都很熟悉,每一步又都帶著不一樣的感覺。
取完行李,走向到達大廳的時候,幸村停了一下。
「怎麼了?」星野問。
幸村沒有回答,只是看著前方。
到達大廳的出口處,站著三個人。
真田弦一郎,穿著黑色的外套,站得筆直,表情一如既往地嚴肅。柳蓮二,手裡拿著那個熟悉的筆記本,看到他們,微微點了點頭。切原赤也,站在最前面,已經完全控制不住自己,正在使勁揮手。
「幸村部長!星野前輩!這裡這裡這裡!」
那個聲音穿過整個大廳,所有人都回頭看。幸村忍不住笑了。
他們走過去。
切原第一個衝上來,想抱又不敢抱,最後只是站在那裡,眼睛亮得驚人:「你們真的回來了!真的真的!」
「真的。」幸村說。
真田走過來,看著他,表情嚴肅,但眼睛裡有一種很淡的、幾乎看不出的柔軟。
「打得好。」他說。
幸村點點頭:「謝謝。」
柳蓮二在旁邊,合上筆記本,說:「數據都看過了。很好。」
就這麼簡單的幾個字,但從柳蓮二嘴裡說出來,已經是最高評價了。
「走吧。」真田說,「車在外面。」
真田開的車,柳蓮二坐副駕駛,幸村、星野和切原擠在后座。
切原完全安靜不下來,一路上問個不停。
「決賽最後一分怎麼打的?那個高壓太帥了!我在電視上看到的時候都跳起來了!你們看到瑞典組合的表情了嗎?他們肯定沒想到!還有那個半決賽,和西班牙人打的那場,我在網上看到有人說那是今年最好看的雙打比賽!真的嗎真的嗎?」
幸村一個一個地回答,不緊不慢。星野在旁邊偶爾補充一句。
真田從後視鏡里看了他們一眼,沒有說話,但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柳蓮二翻開筆記本,說:「你們半決賽的數據,我分析了。二十八拍的那個回合,你們打了三十二拍。」
「三十二?」幸村愣了一下,「我以為是二十八。」
「三十二。」柳蓮二肯定地說,「我數了三遍。」
切原在旁邊驚嘆:「三十二拍!那種關鍵分,打三十二拍!太厲害了!」
星野看了幸村一眼,幸村也看了他一眼。他們同時想起那場和托雷斯、莫雷諾的對話,想起那些不需要語言就能理解的回合。三十二拍,每一拍都是對話,每一拍都是連接。
「那個回合之後,」星野說,「我們和托雷斯他們一起去喝了酒。」
車裡安靜了一秒。
切原瞪大眼睛:「和對手喝酒?!」
「嗯。」星野點頭,「輸了比賽,一起喝酒。」
真田從後視鏡里又看了他們一眼,這次眼神里有了一點不同的東西。
柳蓮二合上筆記本,說:「這個數據,記錄不了。」
車窗外,熟悉的街景在後退。那些曾經走過無數次的路,那些曾經一起訓練的日子,都在窗外一閃而過。
車子停在立海大門口。
幸村下車的時候,看著那個熟悉的校門,有一瞬間的恍惚。好像什麼都沒變,又好像一切都變了。
「進去看看?」真田問。
「嗯。」
他們走進去。切原在前面帶路,一邊走一邊介紹——雖然幸村和星野比他還熟悉這裡。經過操場,有幾個學生在跑步;經過教學樓,能聽到裡面上課的聲音;經過體育館,裡面有擊球聲傳來。
網球場。
他們停在網球場邊。
場上有幾個學生在訓練,應該是校隊的後輩。有人在底線對拉,有人在練習發球,有人在跑動中截擊。動作還有些生澀,但很認真。
「他們知道你們要來。」柳蓮二說,「特意留了場地。」
幸村看著那些年輕的面孔,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和星野也是這樣,在這片場地上日復一日地訓練。那時候不知道未來會怎樣,不知道會走到哪裡,只是打著,只是相信著。
一個學生看到了他們,停了下來。然後另一個也看到了,又一個。很快,所有人都停下來,看向這邊。
有人認出了他們,小聲驚呼。
切原走過去,拍了拍那個學生的肩膀,說了什麼。學生們點頭,然後一起走過來。
「幸村前輩,星野前輩。」一個看起來是隊長的學生說,「可以打一場嗎?」
幸村看向星野。星野也看著他。
「好。」幸村說。
比賽很簡單——幸村和星野對校隊的兩對組合,輪流上場。
不是正式比賽,是指導性的練習。每一分打完,他們會停下來,告訴那些學生哪裡可以改進,哪裡可以做得更好。
「你的正手引拍太大了。」幸村對一個學生說,「這樣會來不及調整。」
「反手切削的時候,重心再低一點。」星野對另一個學生說,「球會更轉。」
學生們認真地聽著,認真地點頭。然後重新上場,重新嘗試。
打到一半,幸村停下來,看著星野。星野也看著他。他們同時笑了。
「怎麼了?」切原在旁邊問。
「沒什麼。」幸村說,「只是想起我們以前。」
真田站在場邊,看著這一切,沒有說話。但他的表情比平時柔和很多。
柳蓮二在旁邊記錄著什麼,偶爾抬頭看一眼。
太陽漸漸西斜,光線變得柔和。場上的人影被拉得很長,在地上交疊在一起。
最後一個回合,幸村和星野對兩個一年級的學生。打了一個二十多拍的回合,最後以那個一年級學生的截擊下網結束。
那個學生有些沮喪,但幸村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
「很好。」他說,「那個角度選擇是對的,只是差一點。」
學生的眼睛亮了起來。
比賽結束了。學生們圍過來,七嘴八舌地問問題。幸村和星野一一回答,不緊不慢。
切原在旁邊看著,突然說:「你們真的變了。」
真田看了他一眼。
「不是變得不一樣,」切原說,「是變得更……」他想了半天,找不到合適的詞。
柳蓮二替他說:「更完整。」
切原點頭:「對,更完整。」
傍晚,所有人都散了。幸村和星野沒有立刻回去,而是慢慢走到體育館後面的台階。
那是他們第一次單獨坐在一起的地方。很多年前的一個午後,幸村在這裡吃午飯,星野走過來,坐在他旁邊。
台階還在那裡,和很多年前一樣。上面有幾片落葉,被風吹得輕輕滾動。
他們坐下。
夕陽照在他們身上,暖洋洋的。遠處有學生在訓練,擊球聲隱約傳來。偶爾有鳥飛過,在天空中劃出弧線。
「還記得這裡嗎?」幸村問。
「記得。」星野說,「你吃的三明治,裡面有火腿和生菜。」
幸村笑了:「你還記得這個。」
「記得。」星野說,「你分了一半給我。」
幸村轉頭看著他。夕陽照在他臉上,讓他的輪廓變得格外柔和。
「那時候,我沒想到會這樣。」幸村說。
「哪樣?」
「這樣。」幸村看著他,「和你坐在這裡,很多年後,一起回來。」
星野沒有說話,只是伸手,輕輕握住了他的手。
夕陽繼續下沉,天色從金色變成橙色,再變成紫色。遠處的擊球聲漸漸停了,學生們結束訓練,陸續離開。
「星野。」
「嗯?」
「你說,以後我們還會回來嗎?」
星野想了想:「會。」
「怎麼知道?」
「因為……」星野看著他,「因為這裡是開始。」
幸村沒有說話,只是靠在他肩上。
夜色慢慢降臨,路燈開始亮起。體育館的輪廓在暮色中變得模糊,只有台階上還殘留著最後一絲光。
他們就這樣坐著,沒有說話,只是在一起。
很久之後,幸村輕聲說:「該回去了。」
「嗯。」
他們站起來,最後看了一眼那片台階,然後轉身離開。
夜風很輕,吹在臉上涼涼的。路燈照在他們身上,在地上投下長長的影子,交疊在一起。
「星野。」
「嗯?」
「謝謝你陪我回來。」
星野沒有說話,只是握緊了他的手。
不需要說話。因為他們在一起,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