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目標一致
亂星海天氣無常，霎時間，暴雨傾盆，天地昏沉如墨。
雨珠砸落，竟似天穹傾覆。
兩道身影撐傘行於初具雛形的青石街道，周遭樓閣雖未齊整，地基樑柱卻已顯章法。
從高空俯瞰，這座陸江河曾借傳送陣離去的荒島，短短月余竟擴建十倍不止。
紫靈輕轉油紙傘，雨珠沿傘骨飛濺，對凌玉靈說道：「不過彈指光陰，一個無名小島，就有了類似外星島的雛形，星宮底蘊確實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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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玉靈笑了笑，「前人栽樹，後人乘涼罷了，星宮能有如今氣象，萬載之前，全賴第一等的先賢披荊斬棘，開拓道路。」
「是他們穩住了根基，令這整片內海猶如腳下道路，縱遇乾旱不至乾裂，雖逢雨季亦不驚惶，恰如我們來時之路。」
「又過數千年，那些承前啟後的大能，雖力有未逮，卻窮盡一生只為鞏固人族基業，力求道統純正，續香火如護道途，便如同在這漫漫長路上築起遮風避雨的屋舍，亦如你手中這柄遮雨傘。」
「到了近幾千年，所求便更繁複了些。星宮如巨樹開枝散葉，在這片海域鋪陳開來，如同道路上每隔三五里便設一處歇腳的行亭。這亭子，便是星宮治下的坊市、據點、星島。修士也好，凡俗也罷，在其下或可暫避風雨，或可調息療傷，或能化解爭執，總歸是為整個人族，做些力所能及的庇佑之事。」
紫靈語氣感慨道：「看來是我過於想的淺薄了。」
凌玉靈知道對方內心中對手交母遭遇還耿耿手懷。
當年魁星島事變，雖然幕後推手是六道極聖，直接行兇的是極陰老魔，但歸根結底，若非六連殿那些人被收買，裡應外合，恐怕也鬧不出如此慘烈的後果。
那場變故，豈止是魁星島傷亡慘重。
內外海結界被破，受波及的無辜凡人、低階修仙者，更是難以計數。
對任何親歷者而言，都是無法彌補，難以忘卻的痛楚。
如今陸先生雖將六道、極陰打殺。
可事情是無法挽回。
其中疏漏，說破天去，星宮難辭其咎。
「話說，你這位妙音門門主不在天星城待著，怎地有這般閒情逸緻，跑到這吹風淋雨？
「，「陸先生走後，她們幾個，心思便都沉在閉關突破上了，我嘛，僥倖剛入結丹，一味枯坐洞府難有寸進，至於門中有我無我，其實並無太大分別，左右也無甚緊要事務需親力親為，倒是你這位星宮大小姐，怎麼會選擇一直待在這裡？」
凌玉靈說道：「說了等於沒說，以後說話再這樣，小心我回頭給你妙音門穿小鞋。」
紫靈一聽，立刻配合地舉起一隻手，作勢告饒，語氣更是軟糯得能掐出水來：「哎呀呀，好姐姐，我錯了嘛！下次不敢啦！」
那副楚楚可憐的模樣，任誰看了都難生責備。
凌玉靈被她逗得差點破功，強忍著笑意，故意清了清嗓子，「哼，念你初犯，若有下次，定罰不饒。」
紫靈眼中笑意更濃，將油紙傘穩穩塞進凌玉靈手中，順勢還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
「是是是，不過，我這手舉傘舉得有點酸了，就勞煩大小姐辛苦，替我撐這一路咯？」
凌玉靈笑著搖了搖頭，沒有說什麼。
兩人在雨中繼續並肩前行。
雨勢不減，先前在空中往來穿梭的星宮修士漸漸稀少。
天地濕冷，即便是修士，也需要休憩與寧靜。
紫靈忽然問道：「你還沒說，為何執意一直待在這裡，莫要搪塞我，我知曉此地有元嬰前輩坐鎮。」
凌玉靈腳步未停，「我如今境界已達結丹後期，欲破元嬰壁障，並非枯坐閉關便可達成。需先靜心，梳理自身，預想可能遭遇的心魔劫數，早做籌謀。」
她語氣平靜，像是在陳述一件尋常事。
紫靈卻未被她這番看似合理的說辭矇混過去，直言道：「沒有這般簡單吧？其實我們之間沒什麼好隱瞞的，女子最懂女子心思，即便你不說，也瞞不過我們幾個。」
凌玉靈腳步微頓，沉默片刻，最終，輕聲道：「其實爹娘曾有意向陸先生提及，將我許配於他。」
聽到這個答案，紫靈神色平靜，仿佛早有預料。
「那麼————你心中，究竟是何想法？」
凌玉靈抬頭望向雨幕，神色悵惘，低聲喃喃，「年少之時，最好還是不要遇見太過驚艷之人。」
紫靈對這句話實在有太多感慨，甚至比凌玉靈更能體會話語深處意味，以及對方心中所念所想。
那感覺，已非名義上的喜歡可以形容，而是思他、念他、想他。
心思紛亂之際，更是難以平靜。
腦海中會不受控制地一遍遍回放與他相見的每一刻，他說過的每一個字。
這種狀態，對於她們這些聰明人而言，簡直是難以想像的自我悖逆。
然而，一旦那顆玲瓏心真正被填滿，再清醒的頭腦也敵不過心湖的波瀾。
明知是圖圄，卻心甘情願地一層層纏繞自己作繭自縛。
求而不得。
卻偏偏————甘之如飴。
紫靈一時也想不到什麼話來寬慰對方。
她自己何嘗不是深陷其中。
兩人默然無語。
小島中心區域，其形制布局，與當年魁星島鎮妖台頗有幾分相似。
最上方空中，懸浮著銅紋環穹中樞，下方是露天的古傳送陣。
周圍光布置陣法的陣旗，密密麻麻，光是顏色就有十幾種之多。
紫靈抬頭看著天空，聲音略有些埋怨，「臨走前連聲招呼都不打，你說氣人不氣77
凌玉靈聽到這位素來八面玲瓏的妙音門門主，此刻竟流露出這般小女兒情態，心中也是五味雜陳，既感同身受又有些無奈。
「陸先生行事，自有其道理，想必他也有他的考量吧。」
紫靈側過頭看她，「都這時候了，還在這替他說話呢？我交的都是些什麼朋友啊，你說像你我這樣，心裡裝著個得不到的人，整日裡患得患失，這情形真是可憐，也最是活該！」
凌玉靈輕笑出聲，「若叫旁人知曉，大名鼎鼎的紫靈仙子竟也能說出這種話來，怕不知要驚掉多少下巴。」
紫靈亦不甘示弱，「放眼整片亂星海，少宮主想要什麼不是唾手可得？其他人，我多少都能想通，唯獨你讓人怎麼都不理解。」
元瑤、莊畫禕、辛如音、燕如嫣她們或多或少都承其陸江河大恩。
一個星宮未來的聖主，身份何等尊貴。
怎能也會如此？
凌玉靈說道：「行了行了，這種事不必再提了你這次過來，也不單單是為了找我閒聊吧？」
紫靈坦然點頭，沒有說話，只是看向傳送陣方向。
此凌玉靈臉色瞬間凝重起來，眼神變得鄭重：「你想用那古傳送陣？聽我一句勸，此事非同小可，陸先生臨走前的話，他說過，若想傳送，不是不行，但務必做好萬全準備。
那頭的頂尖修士的數量和實力，比我們亂星海只多不少。」
紫靈聞言，眼神卻依舊平靜無波，語氣淡然，「若有幸能修至元嬰之境，自然是最好，可如果我此生註定止步於結丹，那就只能如此了。」
此話讓凌玉靈心頭不由得一緊。
對方能這麼輕描淡寫說出，用情之深，難以想像。
「還有件事，我想了想還是準備告訴你。」
凌玉靈神色鄭重。
「整座島上只有三人知曉。」
紫靈見她如此鄭重，秀眉微蹙，忍不住問道：「和傳送陣有關？」
凌玉靈點點頭，眼中閃過一絲讚許。
果然與聰明人說話，確實省力許多。
「正是。」
「傳送陣這幾日出現了異動，史長老推斷，因陣法崩壞一角，兩陣間尚存一絲微弱聯繫，這幾日陣紋靈光流轉異常，出現了紊亂，是彼端正嘗試啟動傳送，只是我們這邊的傳送陣尚未完全修復，故未能響應形成穩定的空間通道。」
紫靈接過說道：「這意味著，對面之人，十分想要傳送過來。」
凌玉靈聲音緩緩地道：「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紫靈稍加思索，沉聲道：「對方如此急切，各方面想必都已考慮周全。這般急切地想要過來，定然是有十足的底氣，恐怕絕非良善。」
凌玉靈點頭，「只要我們一把這傳送陣徹底修復好，對方傳送過來的，絕對不會是什麼派幾個結丹、築基修士過來試探虛實。我估計，第一批過來的，很可能就是元嬰老怪，而且絕不止一兩個！」
「如果換做我是對方的主事者，在摸清楚傳送陣的極限承載能力後，必定會壓著這個極限，直接集結，傳送過來一大批頂尖的元嬰期戰力。
不管我們這邊到底是什麼情況，存在什麼勢力，是打是和，都在自己掌控之內。只要先站住腳跟，後續就會有源源不斷的修士傳送過來。」
「到時候，局面就像洪水在堤壩上衝出一個漏洞，洶湧之勢根本堵都堵不住，保不齊連元嬰後期的大修士都會隨之降臨。」
紫靈聽到後沉默片刻，說道：「你知不知道這傳送陣通向哪裡？」
凌玉靈輕輕搖頭：「這件事大長老親自查過諸多典籍，可惜記載全都殘缺不全。這種古傳送陣存在的時間實在太久了，起碼已有三千年以上，甚至更遠，說不定可以追溯到上古時期。除了它存在於此，具體通向何方，沒有任何記載留下，至於傳送所需的配套大挪移令，星宮倒是有好幾枚。」
紫靈凝望著傳送陣複雜的紋路，眼神微動，忽然開口道：「我知道此傳送陣通向哪裡————或者說，我知道有人知道。」
凌玉靈聞言一怔，連忙追問：「誰？這怎麼可能？」
這時，遠處天際一道流光疾馳而來，未及兩人近前便光華一斂，顯出身形。
來人腳下踏著一柄飛劍，身形飄逸。
待到降臨之時，她並未直接走近，而是輕盈地從劍上躍下。
那柄飛劍在她身後靈巧地自行挽了個劍花，隨即被她縴手一握，穩穩收住，動作行雲流水，說不出的瀟灑利落。
當她踏入紫靈與凌玉靈所在的小範圍時，周身仿佛籠罩著一層無形的銳氣。
天上傾瀉的飄潑大雨，竟像是撞上了一道無形屏障，雨珠紛紛被彈開。
紫靈看著對方，有些難以置信，脫口喚道：「元瑤姐姐？！」
對方之前的裝扮和氣質可不是這個樣子，那時的她，說是狐狸精轉世也毫不為過。
如今這十分英氣模樣，倒讓紫靈著實有些驚訝。
元瑤對著凌玉靈微微施禮後，眉眼飛揚，帶著一絲促狹的笑意問道：「怎麼，是不是有些驚住了？」
紫靈點點頭，坦誠道：「元瑤姐姐確實和之前————有一點點不太一樣了。」
元瑤聽到這，將手中飛劍收回儲物袋中，解釋道：「還記得之前我們從韓立那裡得來陸先生傳下的那篇大煉本命物」口訣嗎？我發現此口訣似乎對飛劍格外親和，所以將本命物也煉製成了飛劍。」
紫靈說道：「莊前輩是位劍修，姐姐作為弟子，煉製本命飛劍自然是順理成章。不過話說回來，你怎麼也跑到這裡來了？」
元瑤看了看旁邊的凌玉靈，略作猶豫，輕聲道：「我————想來看看陸先生是怎麼離開的。」
聽到這話，凌玉靈與紫靈兩人目光交匯，都從對方眼中讀到瞭然。
看吧，果然。
凌玉靈聲音溫和平靜：「這樣啊，那就一起過去看看吧，先去史長老那裡，請他解開陣法禁制。」
三人不再多言，轉身朝著島嶼中心那被層層疊疊陣法靈光籠罩的區域行去。
穿過幾道由星宮弟子把守的關卡，她們很快來到一座閣樓前。
剛至傳送殿外，史松坡便從裡面走了出來。
以他元嬰期長老的身份，自然不會專為迎接三位結丹期的小輩而來。
但誰讓這三人之中，有一位是星宮的少宮主凌玉靈呢？
據宮內長老們的私下傳言，下一任的星宮聖主之位，多半會落在眼前這位大小姐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