礦場上,一片狼藉。
妖狼的屍體橫七豎八,焦黑的土地上還殘留著法術的餘燼,空氣中瀰漫著血腥、妖氣和硫磺混合的刺鼻味道,熏得人陣陣作嘔。
所有人都還沉浸在宋玉那雷霆萬鈞、翻手鎮壓四級妖蟒的震撼之中,一個個呆若木雞,久久無法回神。
那些剛才還在浴血奮戰的護衛,此刻握著法器的手都有些顫抖,看向那道藍色身影的眼神,充滿了敬畏。
周管事站在高牆上,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臉上的血色褪得一乾二淨,冷汗順著鬢角滑落,身體抖得像秋風中的落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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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可是四級妖獸!
堪比築基後期巔峰,甚至能與假丹修士相提並論的恐怖存在!
就這麼……被一招收了?
他看著那個飄然落回牆頭的藍色身影,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連靈魂都在戰慄。
「周管事。」
宋玉清冷的聲音響起,不帶一絲波瀾,卻像驚雷般在他耳邊炸響。
「啊?在!弟子在!」
周管事一個激靈,跑到宋玉面前,頭顱深埋,根本不敢直視那雙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眸。
「妖獸屍體都是上好的材料,安排人手,立刻打掃戰場,一根狼毛都不能浪費。」
「是!是!弟子馬上就辦!」
周管事如蒙大赦,扯著已經沙啞的嗓子開始大聲吆喝,指揮著劫後餘生的護衛和礦奴們開始清理現場。
混亂的場面,正好給了宋玉最好的掩護。
她信步走在礦場防禦大陣的邊緣,時而停下,指尖微動,一枚枚小巧的藍色陣旗便如游魚入水,無聲無息地沒入地面、岩石的縫隙,與原本那厚重笨拙的土系大陣節點巧妙地融合在一起。
她在將自己的水月鏡花陣,一點一點地,「寄生」到這座防禦陣之上。
「仙子姐姐,你好厲害呀!」
小石頭不知何時跑了過來,仰著髒兮兮的小臉,一雙黑曜石般的大眼睛裡,滿滿都是毫不掩飾的崇拜,純澈得像一汪清泉。
「我能幫你嗎?」他期待地問,聲音軟糯。
然而,就在他靠近的瞬間,宋玉的通明靈犀猛地一跳!
好濃烈的殺意和貪慾!
宋玉心中凜然,臉上卻露出一抹愈發柔和的笑意,從儲物袋中取出幾枚顏色稍淺、靈光黯淡的廢棄陣旗遞給他。
「好啊,小石頭最乖了。你看,姐姐有點忙不過來,你幫姐姐把這幾個旗子,插到那邊那幾塊大石頭下面去,好不好?」
她指了指遠處幾處無關緊要的節點。
「好嘞!」
小石頭立刻像領了什麼天大的任務,寶貝似的抱著陣旗,興高采烈地跑了過去,一絲不苟地將它們用力插好,還回頭給了宋玉一個燦爛的笑容。
宋玉看著他的背影,眸光幽深如海。
做完這一切,她才轉身,走向正在指揮眾人搬運妖狼屍體的周管事。
「周管事,你過來一下。」
周管事的心猛地一跳,仿佛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他連忙放下手裡的活,白著一張臉,小跑著跟了過去。
宋玉將他帶進礦場中央那座石樓最底層的一間雜物間,這裡堆滿了廢棄的礦鎬和工具,陰暗而潮濕,空氣中瀰漫著鐵鏽和黴菌的味道。
她隨手一揮,一道淡藍色的光幕瞬間籠罩了整個房間,將內外徹底隔絕。
撲通!
最後一道心理防線徹底崩潰,周管事再也撐不住了,雙腿一軟,直接跪在了冰冷的石地上,渾身篩糠般顫抖。
「宋……宋師姐……饒命……弟子……弟子知錯了!」
宋玉沒有看他,只是自顧自地用一道清潔術法拂去一張破舊木凳上的灰塵,緩緩坐下,動作優雅得仿佛置身於華麗的宮殿。
「周管事,礦場的帳,我看了。」
她的聲音很平靜,卻像一柄無形的重錘,一字一句,狠狠砸在周管事的心上。
「最近一段時間,每個月,憑空多出二十個『影子礦工』領靈石。」
「三個月前戰死的護衛王二麻子,前天,又從你手裡領了一份酬勞。」
「呵呵,死人都能從你周管事手裡領到錢,你可真是個聞名修仙界的大善人啊。」
他面如死灰,整個人癱軟在地,汗水瞬間浸濕了後背的衣衫,一股騷臭味若有若無地瀰漫開來。
完了。
她什麼都知道了。
她根本不是來查帳的,她是來索命的!
「師姐!弟子是被逼的!弟子該死!」
他猛地向前膝行兩步,涕淚橫流,拼命磕頭,將自己的不堪和苦衷一股腦地全倒了出來,「弟子一時糊塗,在黑石鎮的賭場欠了熊奎一大筆靈石,還不上他們就要弟子的命啊!是他們逼我做假帳,我也是沒辦法!求師姐看在弟子為宗門效力多年的份上,饒我一命!」
「熊奎?風都國來的那個假丹劫修?」
宋玉淡淡地拋出一句,仿佛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周管事猛地抬頭,瞳孔驟然收縮成針尖大小,臉上只剩下徹骨的驚駭與絕望。
她連這個都知道!
自己所有的秘密,在這個年輕得不像話的真傳師姐面前,就像被扒光了衣服,赤裸裸地暴露在烈日之下,無所遁形!
「看來你都知道了。」
宋玉的聲音依舊聽不出喜怒,「擺在你面前的,有兩條路。」
「第一條,我把你綁了,連同帳本,一起交給宗門執法堂。勾結外敵,監守自盜,數額巨大,按門規,當廢除修為,神魂俱滅。你這一輩子,就到此為止了。」
周管事的身子劇烈地一顫,臉上最後一絲血色也消失了,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宋玉看著他,緩緩開口,說出了第二種可能。
「第二條路,戴罪立功,給你一個活命的機會。」
這句話,不帶任何感情,卻像一道穿透無盡黑暗的聖光,瞬間照亮了周管事死寂的心。
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他猛地抬起頭,眼中爆發出無比強烈的求生欲。
「弟子願!弟子願為師姐做牛做馬!求師姐給弟子一個機會!」
「很好。」宋玉點了點頭,「你現在,就聯繫熊奎。」
「告訴他,妖獸已經被我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真傳弟子解決了,礦場的防禦大陣在之前的獸襲中損耗嚴重,正是最虛弱的時候。讓他明天晚上,就動手。」
周管事一愣,臉上露出為難和恐懼:「可是師姐,熊奎是假丹修士,他手下還有兩個築基後期的高手,我們……我們擋不住的!」
宋玉緩緩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絕美的臉龐上,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傲然的弧度。
「你覺得,那條青鱗蛟蟒,比熊奎如何?」
周管事瞬間噤聲,整個人如遭雷擊。
是啊……那可是四級妖蟒,她都能翻手鎮壓,收為靈寵。
一個區區的假丹修士,在她眼中,恐怕真的……不算什麼?
「你把他們引來,落入我布下的天羅地網。事成之後,我會向宗門為你請功,就說你深入敵後,為宗門立下大功。貪墨的罪,功過相抵,你的命,能保住。」
宋玉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與力量,每一個字都清晰地烙印在他的神魂深處,讓他不由自主地去相信,去遵從。
「至於你這個管事的位置,肯定是沒了。是回宗門當個雜役,還是去凡俗了此殘生,看你自己的造化。」
「我選!我選第二條!」周管事毫不猶豫,對著宋玉重重磕了三個響頭,堅硬的石地很快就見了血。
「弟子周海,謝師姐不殺之恩!願為師姐驅使,萬死不辭!」
宋玉的通明靈犀清晰地感知到,他心中的恐懼和絕望,已經徹底轉化成了一股抓住救命稻草後的決絕與狠厲。
對熊奎的狠,也是對過去的自己的悔恨。
這個人,能用。
「很好,出去吧,裝作什麼都沒發生。今天讓大家好好休息,養精蓄銳,明天晚上,準備關門打狗。」
「是!」
周管事站起身,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又仿佛背上了新的使命,整個人的精氣神都變了,腰杆挺直了許多,眼中閃爍著一種破釜沉舟的凶光。
他對著宋玉深深一揖,轉身拉開門,走了出去。
房間裡只剩下宋玉一人。
她走到窗邊,看著外面漸漸被染成血色的夕陽,秀眉卻微微蹙起。
事情遠沒有那麼簡單。
御靈宗製造的妖獸動亂,熊奎的劫匪團伙,還有那個身份成謎、對自己惡意滿滿的小石頭。
三股勢力攪在一起,絕非巧合。這背後,恐怕有一張更大的網。
熊奎是假丹,自己可以應付。
但萬一背後還有更強的存在,比如……結丹初期,甚至結丹後期的老怪呢?
她不能拿整個礦場數百條人命去賭。
必須上報宗門,請求支援!
宋玉回到自己的房間,布下數道隔音、防禦的禁制,然後取出一枚頂級的千里傳音符。
她將自己的發現和猜測,包括御靈宗、劫修團伙、內應以及背後可能存在的更大陰謀,言簡意賅地寫了進去,最後鄭重地請求宗門立刻派至少兩位結丹期的副峰主前來支援。
寫完,她仔細檢查了一遍,確認無誤後,指尖法力一吐,將傳音符化作一道璀璨的流光,瞬間刺破天際,向著落雲宗的方向激射而去。
做完這一切,看著那流光消失在天邊,她才長長舒了一口氣,心頭稍定。
只要宗門的支援一到,無論這背後藏著什麼牛鬼蛇神,都將無所遁形。
危機,應該很快就能解除了。
然而,她沒有看到。
那道承載著關鍵信息的傳音符,在飛上萬米高空,即將隱入雲層之際。
一縷比黑夜更深沉、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線的魔氣,毫無徵兆地憑空出現。
它如同一條活著的、飢餓的毒蛇,悄無聲息地纏上了那道流光。
嗤……
一聲微不可聞,仿佛泡沫破裂的輕響。
傳音符上璀璨的靈光,連同符籙本身,被那縷魔氣瞬間「吞噬」得一乾二淨,連一絲灰燼都未曾留下。
隨後,那縷魔氣也扭曲了一下,憑空消失在空氣中,仿佛從未出現過。
高空之上,雲層依舊潔白。
礦場周圍,晚風依舊輕拂。
一場足以顛覆整個天南大陸北部修仙界格局的大事件的開端,已在所有人懵然不覺中,悄然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