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14

    黎里從自己貧瘠的知識庫里想起了一個詞——蝴蝶效應。

    大意是說,微小的變化會帶來巨大連鎖影響,從而影響事件的發展,讓事件在演變中面目全非,結果徹底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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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黎里無比確定,原書里的楚侯或許有能力在趙真的飲食中動手腳,卻是不可能有能力監控吳秦的私宅的。

    因為在原書中,趙錫之所以能夠擊敗楚侯,不能說全部得益於,但吳秦對他的幫助與支持絕對占了他獲勝原因的大頭。

    可這一點就像趙真那突然爆發的聯邦血統一樣,忽然間就變了。

    而這些突如其來的改變,好像全是從她踏進王都開始。

    她沒有任何猶豫地改變了「趙里」的故事線,倒是沒有去想過,當趙里所有的行徑消失,當她作為第二順位繼承人得到了皇帝的認可,當她不再針對趙真,而是與趙錫相處不愉後——會對這個世界產生什麼樣的影響。

    她以為自己只不過是賺了點小錢有些出格的皇女,在這個主旋律應是唱「趙錫與趙真的愛情」的世界裡,只需不去攪合男女主,便會自然成為無足輕重的邊緣角色。

    可她忘了,在來到王都之前,她其實已在這個世界裡活了約有十多年,做下的不符合原著「趙里」行為的舉動不知凡幾,她早就在改變這個世界了——

    這個世界也不是像故事一樣,只為趙錫和趙真的愛情而存在的。

    它廣闊的宙宇里活著億萬生靈,在這個巨大的又真實的宇宙里,每一刻都在發生著數以萬計的事件,這些事件不斷疊加推動著這個世界向著前方滾動,巨大而複雜的構成體,往往只需要一根弦的撥動,就會向另一個地方衝去。

    看著那封郵件,黎里忽然有種荒唐的想法。

    她覺得她似乎成為了那隻掀起了颶風的蝴蝶。

    趙錫在進入吳家前和她說,希望她能夠認清自己的身份。

    黎里當時覺得自己已是故事裡的邊緣角色,端不端著毫無所謂,也對大局並無影響,根本不存在什麼需要認清的身份。

    但在現在。

    在看到了楚侯送來的,慢語輕聲警告書時,黎里忽然間便明白了趙錫的話。→

    不是趙錫沒有她看得清,而是她自以為「手握劇本」從而看輕了這個世界。

    走在自以為看過的報紙中幾日,她差點忘了,她根本不是既定故事裡的人物,她是黎里,她活在一個未定的世界裡。

    「帝都不是什麼好地方,我不會去的。」

    王奕的那句話忽然便又響在了黎里耳邊。

    當時她沒能理解,現在卻似乎有些懂了。

    身為皇室且擁有繼承權的她從踏進王都起,就早已是博弈場上可用的棋子。

    從寧縣到王都,不是「未知」進入「已知」,而是從「底層求生」轉而踏進了一息可生也一息即死的權力戰爭。

    想通這一點,黎里感到的寒意更甚於初見到這封「警告書」。

    女官因牽掛著黎里,第二天清晨,便輕手輕腳地來到了黎里的臥房前,想要詢問她是否會有需要。

    可女官卻在黎里的臥房撲了個空。

    她頓時緊張了起來,叫著黎里的聲音都差點變了形。

    「空中花園」很大,她一間屋子一間屋子的找著,在她近乎快要驚惶地尋找丁雪山的幫助時——她終於在休息室內尋到了黎里。

    她甚至還保持著昨日的樣子。

    腦袋仰靠在椅背上,淺琥珀色的眼睛中不知道在想什麼。

    她聽見了女官的叫聲。轉過面孔上透著一夜未眠的疲倦。

    見到有些驚惶的女官,她出聲安慰道:「我只是想了些事情,放心,稿子我已經背完了。」

    說到這裡,她甚至還向女官笑了笑,問道:「只是我大概沒有時間向你演示了。有件事我想要拜託你。」

    女官直覺黎里與昨天見到時有些不一樣了,但她又細說不上來,只好小心詢問著:「您有什麼吩咐嗎?」

    黎里和她說:「我想見楚侯。𝟨𝟫𝓼𝓱𝓾𝔁.𝓬𝓸𝓶」

    「作為議會長,他今日應該會出席晚宴。我需要在宴會前見到他,你可以幫我遞個口信嗎?」

    下午五點。

    黎里身著禮服,她在宴會廳的休息室內見到了楚侯。

    對於楚侯的長相,黎里並不陌生。

    她在寧縣的轉播信號中見過楚侯不那麼痛快地向全國宣稱「停戰協議」,也在了解宗室名單時見過他的影像。

    說實話,楚侯並不像一位有著和黎里差不多大女兒的中年男人。

    比起喜歡留著點鬍渣的吳秦,有些書卷氣的楚侯看起來更像是個三十多歲的青年人。

    棕色的頭髮,深琥珀色的眼睛。

    宗室特殊基因者的普遍樣貌,與其他諸侯不太一樣的,是他作為帝國第一研究院的院長,卻不怎麼信任矯正手術,拒絕了內植晶體,終日掛著一幅戴著細鏈的金邊眼鏡。

    這大概是他最像老年人的地方了。

    黎里得到准許進入他所在的休息室時,這位帝國實際上的掌權者還在審閱資料。

    黎里看著他蒼白色的皮膚藏在深灰色的制服下,細長的手指握著感應筆,在終端顯示的內容上划過——然後,大概是在簽字吧。

    他聽見了黎里進來的腳步聲,手上簽字的動作微頓。

    楚檀抬起了頭,露出他那張——至少看著,頗具親和力的面容,向黎里微微彎起了嘴角。

    「向您問安,殿下。」他這麼說著,卻沒有半點要起身的意思。

    坐在桌後的楚侯甚至沒有放下筆,他笑意盈盈地看著自己面前站著的黎里一眼,又低下了頭繼續看自己的文件,像是什麼也沒有發生一樣溫聲道:「您的侍女通過秘書處向我遞交了會面請求,宴會前的會面可不是什麼好時機。」

    他慢條斯理說:「這往往意味著時間緊迫。」

    「不需要多少時間。」黎里站在原地,不願意露怯。她直視楚侯鏡片後那雙瞧不見底的眼睛,同樣慢聲道:「我只來告訴您一件事情。」

    楚侯聞言微微挑眉。

    黎里陳述:「您發給我的郵件,我已經轉發給吳秦將軍了。」

    她這句話剛剛說完,楚侯終於抬起頭正視了她。

    他的凝視像把利刃般刺向黎里。

    楚侯看著黎里,慢聲道:「你把我的郵件,轉發給了吳秦?」

    他說的很慢,話中仿佛有千斤重。這樣的氣勢壓的黎里呼吸都頓了一瞬。

    黎里好像站都有些站不穩了。

    於是黎里在楚侯的視線下找了張椅子。

    休息室里沒有其他人,黎里也相信楚侯對於自己選中的地方的掌控力,所以她也乾脆拋去一切廢話,單刀直入。

    她在楚侯面前坐了下來,繼續說:「在收到郵件的時候,我的確差點就被內容和發件人給嚇懵了。不過夜晚實在是太漫長了,我在懵夠了後,又想到了些奇怪的地方。」

    「您的確是帝國權勢滔天的議會長,但要在吳秦將軍的私宅里能裝上竊聽器也太誇張了些。要是您真的能控制帝國前司令的生活環境——停戰協議會到今天還在生效嗎?」

    「您大概是買通了吳秦將軍府上的哪位侍從吧。吳秦將軍的書房的確很難靠近,可茶水卻不會。您與吳秦將軍是舊識,自然知道他的書房裡沒有茶具。即便吳琰保密工作做的再好——他也要是從外部取茶具進屋的。」

    「有了進去的東西,談話便方便竊取多了。」

    「您大概只是買通了一位廚娘,或者底層的侍從。一點小小的信息誤差,便可以給人您已經徹底掌控了帝國的錯覺——如果收到恐嚇信的人沒有意識到這點,大概只會想著趕緊抽身,離您、離這皇宮越遠越好。」

    「您便是想要我如此反應,以為帝國已經無人能夠鉗制您,以為我已陷入深淵自身難保。」黎里坐在椅上,直視著楚侯的視線,看起來平靜,實則差點將包裹著扶手的天鵝絨給扯破。

    她頂著對方的壓力,再平靜不過地陳述:「然後——就此將視線從最重要的地方挪開,從您謀殺趙真這件事上移開。」

    「我說的對嗎?」

    楚侯未置可否。

    黎里便繼續說下去,楚侯的沉默給了她信心,她直刺道:「您給我警告,從某種程度而言,也算是變相承認了您與趙真殿下遇害的事情有關。」

    「我其實並不奇怪您為什麼敢以自己的名義來發送這封信——我猜,您應該早就已經布置好了指向我的線索,如果我將郵件轉給趙錫,只會加深他對我的懷疑。」

    「所以,我選擇將郵件轉給吳秦將軍。我相信,他會撥開一切的雲霧,做出最公正的判斷!」

    黎里一口氣將剩下的話全部說完了。

    她說完後緩了好一會兒,才終於聽見了楚侯的回覆。

    楚侯:「還有嗎?」

    黎里被這句話問了個措手不及,她期期艾艾:「還,還有?」

    她噎了一下:「還有……別把我放上棋盤,我會反抗……!」

    楚侯似乎是覺得聽累了。

    他伸手摘下眼鏡,捏了捏鼻樑,說道:「吳秦昨天參與對話了嗎?他知道你們聊天的內容嗎?」

    「我要謀害皇室的謠言,他一天大約能收到三百封。趙真是聯邦人這種事,在他收到的垃圾信息里,甚至都不算出挑的。」

    「殿下。」

    他拉長了尾音這麼叫著黎里,深琥珀色的眼中閃爍著惡作劇般的光。

    「謀而後動。我既然敢將郵件發給您,自然也就不畏懼您將它當做證據。」這麼說著,楚侯甚至還將桌上的筆換了一面對向黎里。

    黎里這才發現——那他媽居然還是支錄音筆。

    「誣陷王侯。」他慢條斯理,「吳琰那小孩不是告訴過你,這是重罪嗎?」

    「現在——」

    「現在!」黎里一把伸手抓住了那隻筆。她半個身子都壓在了桌面上,盯著楚侯的目光炯炯。

    「我們重新聊聊吧叔叔,」她擠出溫和又乖巧的微笑,「您好,初次見面,我是黎里,輩分上算您的侄女。冒昧打擾了,可以借您點時間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