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第六個要被勾命的火命人,是個女人。
沈長庚盯著趙鐵柱,一字一句:「看仔細了。繡花鞋,什麼樣式?鞋尖朝哪頭?」
趙鐵柱撓了撓頭,道:「黑燈瞎火的,就借了半拉月亮。鞋是紅的,繡著纏枝蓮花,鞋尖衝著棺材大頭。那棺材是下人抬的,沒打幡,也沒吹打,靜悄悄地,從後門進去,往偏院送。」
紅繡花鞋,纏枝蓮花。
沈長庚心裡,咯噔一下。他見過這鞋。周家偏院裡停著的那五口薄皮棺材,其中一口,是那個水命的年輕媳婦。她腳上,也穿著一雙紅繡鞋,繡的也是纏枝蓮花。
「這鞋,周家的閨女、媳婦,是不是都穿一個樣?」沈長庚問。
老陳頭在一邊,嘬了口煙,慢悠悠道:「大戶人家,內宅的繡活,都出自一個繡娘的手。鞋面、花樣,全一樣。你想憑一雙鞋,認出人來,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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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長庚沒作聲。他知道老陳頭說得對。可他心裡,總覺著這鞋眼熟,像在哪兒,真真切切地見過。
「鐵柱。」沈長庚道,「你再去查。立夏前,周家內宅,可少了人。周家的閨女、媳婦,誰的火命,誰被周半城單獨叫去說過話。三天,夠你查的。」
趙鐵柱應了一聲,又灌了口水,轉身去了。
老陳頭等他走了,才道:「你打算,立夏夜闖周家?」
「是。」沈長庚說。
老陳頭嘆了口氣:「闖,得有闖的法子。那壺,立夏時最凶也最虛。凶,是它要借火氣收最後一箭;虛,是它一整年的氣,都吊在這一口氣上。你要破,只能趕在司射那最後一箭,離弦之前。箭離了弦,入了壺,就晚了。」
沈長庚點頭:「所以,我要在箭離弦前,把人截下來。」
「那壺呢?」老陳頭問。
沈長庚沒答。他看著窗外的天,天已經大亮,日頭爬得老高。他知道,光把人救下來,還不夠。那壺還在,司射還在,周半城還在。只要壺在,周家就能再找第八個、第九個火命人。
「連人帶壺,一起端。」沈長庚說,「立夏夜,人我要,壺我也要。」
老陳頭盯著他看了半晌,沒再勸。他從懷裡摸出一把東西,擱在桌上。
是幾道黃紙符,硃砂畫的,彎彎繞繞。
「這是避火符,能擋一時火氣。」老陳頭說,「你身子虛,立夏那夜,火氣最旺,你靠近那壺,容易被勾了魂。把這符貼在胸口,能護你一護。可管不了太久。」
沈長庚把符收進懷裡,道了聲謝。
林婉兒在一邊,一直沒說話。這會兒,她開口了:「立夏夜,我跟你去。」
沈長庚看向她。
「司射手裡的那五支箭,是照著《禮記》里投壺的規矩來的。」林婉兒說,「投壺有『司射』、『司正』、『執算』。司射管箭,司正管禮。我想看看,周家這局,可也照著古禮,一箭一箭,有板有眼。若是,那破綻,就在禮上。」
沈長庚點頭:「好。」
定下時辰,老陳頭又叮囑了幾句。他說,立夏夜子時前後,火氣最盛,那壺會自己發熱。司射射箭,必選在子時整。沈長庚若要截人,得趕在子時前摸進去。晚了,箭已上弦,再攔就難了。
沈長庚一一記下。白日裡,他不敢再出門,只躲在屋裡養神。這三天,他喝了幾副老陳頭開的藥,內息緩了些,可右臂還時不時發麻,是那夜被壺鬼反噬落下的。林婉兒也不閒著,翻了半宿古籍,把投壺的古禮,一條條摘出來,抄在紙上,說夜裡興許用得上。
三天,一晃就過去了。
這三天,霧溪鎮的天,一天比一天悶。立夏前,正是江南最燥的時候,日頭毒辣,河面上蒸起一層熱汽,連蟬都叫得蔫頭耷腦。
趙鐵柱白天黑夜地往周家跑,終於,在立夏前一天,帶回了准信。
「查到了。」他壓低嗓子,一臉凝重,「周家旁支,有個閨女,叫周巧娘,今年十九,命里屬火。爹娘前兩年沒了,孤身一個,寄在周家大房。周半城前些日子,單把她叫去正屋,說了好半天的話。打那以後,這巧娘就再沒出過自己的屋子。周家的下人說,她整日哭,也不吃喝。」
沈長庚的心,沉了下去。
「她人呢?」他問。
「昨晚,還在。」趙鐵柱說,「可今兒一早,她屋裡,空了。人不見了。」
沈長庚猛地站起身。
「被周家,抬進那口新棺材裡了。」他道。
趙鐵柱沒說話,只點了點頭。
一個十九歲的姑娘,孤女,火命。被周半城當成最後一支箭,塞進了棺材,等著立夏夜,一箭勾命。
沈長庚的後槽牙,咬得咯咯響。
「今晚,立夏夜。」他道,「我要她,活著出來。」
當夜,戌時剛過,天就黑透了。這夜沒有風,連河裡的水,都紋絲不動。空氣里,悶著一股子雨下不下來的腥氣。
沈長庚換了一身黑衣,把避火符貼在胸口,懷裡揣著壓驚銅鏡、還債香、黃紙、火摺子,還有那枚業債錢。林婉兒跟在他身後,老陳頭拎著菸袋,趙鐵柱抄著短棍,四人摸黑,朝鎮北周家去。
周家,大門緊閉,院牆高聳。可這夜,周家不像往日那般死寂。透過院牆,能看見裡頭,隱隱有燈火,一閃一閃,晃個不停。
還有鑼聲。
不響,卻一聲接一聲,悶悶地,從正堂的方向傳出來,像有什麼人,在裡頭,一步一頓地走。
「在做法事了。」老陳頭低聲道,「投壺宴,開在正堂前。」
沈長庚抬頭,望了望院牆。牆頭高,翻不過去。他尋了半圈,在周家後門,找到一扇半掩的角門。
四人貼著牆根,魚貫而入。
進了院子,那鑼聲更近了。沈長庚貓著腰,穿過一條夾道,眼前豁然開朗。
周家正堂前,亮如白晝。
十幾盞燈籠,把堂前照得一片慘黃。堂前的空地上,擺著一張長案。案上,供著香燭、果品,還有那隻半人高的銅壺。
那壺,就立在案中央,壺口朝天,黑乎乎地張著,像一張等食的嘴。
壺前,站著一個人。
黑斗篷,蒙面,手上,戴著一隻綠玉扳指。正是司射。
他左手持弓,右手,緩緩從箭囊里,抽出一支箭。
那箭,箭杆上,纏著一縷赤色的繩,紅得滴血。
火。
沈長庚的心,猛地一緊。
再看那壺前的地上,擺著一口黑漆棺材。棺材蓋,已經掀開了。裡頭,躺著一個姑娘,穿著紅衣,腳上,一雙紅繡鞋,繡著纏枝蓮花。
正是周巧娘。
她沒死,胸口還微微起伏著。只是,她兩眼緊閉,臉色慘白,像被什麼迷了魂,一動不動。
棺材邊,擺著一張太師椅。周半城坐在椅子上,那件壽字紋的暗紅長袍,在燈籠下,泛著一層油光。他兩眼放光,死死盯著那口壺,兩頰的詭紅,紅得嚇人。
「吉時到了。」周半城啞聲道,「司射,請箭。」
司射沒說話。他緩緩拉開弓,將那支纏著赤繩的箭,搭在了弦上。
箭尖,正對著壺口。
沈長庚再不敢等。他從暗處,猛地竄出,厲聲喝道:「住手!」
這一聲,像塊石頭,砸進了死水裡。
司射的身形,頓了頓。周半城,猛地轉過頭來。
「沈長庚!」周半城的臉,在燈籠下,扭曲起來,「你果然來了。」
沈長庚沒看他,只盯著司射:「把箭放下。這姑娘,我今晚,要帶走。」
周半城嘿嘿笑了起來,那笑聲,像破了的風箱:「晚了。箭已上弦,火氣已起。這最後一箭,射也得射,不射,也得射。」
他說著,猛地一揮手:「司射,放箭!」
司射,緩緩鬆開弓弦。
那支纏著赤繩的箭,離了弦,帶著一道尖嘯,直奔壺口。
沈長庚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知道,這一箭,只要進了壺口,周巧娘的命,就沒了。那五個冤魂,也會被這把火,燒成灰。
來不及了。
他猛地向前撲去,從懷裡,扯出那面壓驚銅鏡,朝著那支箭,迎面一擋。
箭尖,撞在鏡面上。
當的一聲,脆響。
那支箭,被鏡面一磕,偏了。它擦著壺口,斜斜飛了出去,釘在了堂前的一根柱子上,箭尾的赤繩,還在微微發顫。
銅鏡,裂了一道紋。
沈長庚只覺得虎口,猛地一麻。緊接著,一股子灼人的火氣,順著鏡面,竄進他的胳膊,燙得他整條右臂,都麻了。
他咬著牙,沒鬆手。
再看那壺。
被鏡光一照,那壺口裡,那團翻滾的黑氣,像是被燙著了,猛地一縮。緊接著,壺身上,裂開了一道細縫。
一股黑氣,從縫裡,嘶嘶地,滲了出來。
那黑氣,極冷,冷得沈長庚,隔著一丈遠,都覺得後脖頸,一陣發涼。
周半城的臉色,徹底變了。
「箭……箭偏了!」他尖叫起來,「司射,再射!再射!」
司射站在壺前,一動不動。他緩緩轉過頭,那雙隱在斗篷下的眼睛,落在了沈長庚身上。
「沈家的小子。」司射的聲音,又冷又沉,「你這一擋,擋的,不只是箭。」
沈長庚沒說話。他盯著那壺身上,那道越裂越長的縫,還有那不斷往外滲的黑氣,心,一點一點,沉了下去。
壺,要碎了。
壺裡,那個吞了幾十年壽的壺鬼,要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