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五行局

  沈長庚盯著那扇落了鎖的門,慢慢道:「它還在吃。這局,還沒收完。」

  林婉兒湊近一步,壓低聲音:「要進去嗎?」

  沈長庚沒答。他盯著門縫裡那點往外逼的涼氣,右手的傷疤,又開始隱隱發燙。這扇門後頭,五口棺材底下,就躺著那隻吞壽的壺。這案子剛死了五個人,壺鬼正餓,趁這時候進去,把壺廢了,最省事。

  他這麼想著,已經從懷裡摸出兩張黃紙,又去夠那門上的銅鎖。

  老陳頭一把按住他的手。

  「使不得。」老陳頭的臉,在月光底下,白得嚇人,「這壺,現在動不得。」

  沈長庚看著他。

  「它正吃著呢。」老陳頭指了指門縫,「壺鬼吞壽,吞到一半,最凶。你這時候闖進去,頭一個送進壺口的,就是你自己。」

  沈長庚沒說話,手卻沒鬆開。他信老陳頭,可他也知道,過了今夜,周家把棺材一葬、院門一鎖,再想近這壺,就更難了。

  「我進去,只探一眼。」他說,「不動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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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進了這道門,就是動了它。」老陳頭搖頭,聲音又沉又硬,「那東西認氣。你身上帶著業債錢,帶著你爹的半條魂,還沾著桑家窯里那股子蠶息。你這一身,比它今晚吃的五個死人,還招它。」

  沈長庚一怔。

  林婉兒也道:「陳伯說得對。這壺既是養出來的,就通了靈性。你今夜問過魂,它已經記下你了。再進去,它不會再給你退路。」

  沈長庚咬了咬後槽牙。他知道,這兩人,說的都在理。可他心裡,就是過不去那道坎。五個冤死的人,就停在他眼前,魂還困在壺裡,被人當柴燒。他這一走,他們就連最後一點指望都沒了。

  「那也得試。」他說。

  不等老陳頭再攔,沈長庚一擰身,抬手去摘那銅鎖。

  銅鎖冰得像塊從井底撈出來的石頭。他的指尖剛觸上去,一股子涼氣,順著指頭,嗖地竄進胳膊。那涼氣里,混著一聲極細的嗚咽,像有個人,貼著他耳朵,哭了一聲。

  沈長庚的心,猛地下沉。

  下一瞬,那扇緊閉的院門,無風自開了一條縫。門縫裡,一團黑氣,自己拱了出來,貼著地皮,翻翻滾滾,直往沈長庚腳邊鑽。

  他只覺得小腿一涼。緊接著,胸口那枚業債錢,砰地一跳,燙得像塊燒紅的鐵,隔著衣裳,都燙得他皮膚生疼。

  「退!」老陳頭厲喝一聲,一把攥住沈長庚的後領,往後猛拽。

  沈長庚踉蹌著退了兩步。那黑氣卻不肯松,追著他的腳,又卷上來一截。他後頸那道焦疤,忽地一熱,像有人拿燒紅的菸袋鍋,又按了一下。

  他眼前一花,身子晃了晃,一口腥甜,涌到喉嚨口。


  老陳頭已經搶上前,揚手撒出一把香灰。香灰落地,嗤地一聲,那黑氣像被燙著似的,倏地縮了回去,退回門縫裡,不見了。

  院門,又嚴嚴實實地,合上了。

  沈長庚靠著牆,喘了幾口氣。那口腥甜,到底沒壓住,順著嘴角,溢出一線。他抬手一抹,是黑的。

  「你看看。」老陳頭又氣又急,「說你使不得,你偏要試。這壺鬼,碰不得。你這一下,傷上加傷。」

  沈長庚沒說話。他知道自己莽了。這身子,本就沒養回來,再挨這一下,兩腿都軟了。

  老陳頭見他這副模樣,長嘆一聲,摸出火鐮,點著了菸袋。火光一明一滅,照著他那張溝壑縱橫的老臉。

  「立夏前,這壺,動不得。」老陳頭吐出一口煙,一字一句,「立夏時,它最凶,也最虛。凶,是它要借立夏的火氣,把最後那一箭收了;虛,是它一整年的氣,都吊在這一口氣上。要破,只能等立夏。」

  「等立夏?」沈長庚抬頭,「那不是正好遂了周家的意?」

  「所以說,這局難。」老陳頭說,「早不得,晚不得。早了,壺鬼正餓,你餵它;晚了,五行補滿,周半城續了命,那五個人的魂,就真成了灰。」

  沈長庚的眉頭,越擰越緊。

  林婉兒在一邊,一直沒作聲。這會兒,她忽然開口:「陳伯,你說周家的局,還差一箭。這最後一箭,是不是非得在立夏那天,才射得出去?」

  老陳頭點頭:「正是。投壺這局,五箭勾五命,講究的是五行相剋,一個克一個。起手那一箭,是火克金。火從哪兒來?就借立夏。立夏是火氣最旺的時候,也只有立夏前後,那點火氣,才勾得動周半城命里那點續命的氣。所以這五箭,前四箭能拖,最後一箭,非等到立夏不可。」

  「立夏。」沈長庚重複了一遍。他抬頭,望了望天。

  天邊,已經泛了青。這一夜,又要過去了。

  「今天是哪一日了?」他問。

  林婉兒掰著指頭,算了算,臉色微微一變:「穀雨過去……立夏,就在三日後。」

  三日後。

  沈長庚的心,沉了下去。

  三天。周家要補最後一箭,就在三天後。而他現在,連那第六個要被勾命的人是誰,都還沒查出來。只知道,那是個火命的人,八字寫在黃紙上,被周半城攥在袖子裡。

  「三案。」老陳頭忽然道,「桑家的局,七數缺一;周家的局,五數缺一。」

  沈長庚看向他。

  「你記不記得,桑家那口窯,怎麼破的?」老陳頭說,「七數缺一,缺的是那個被抹了名的女人。不全,則見光破。周家這局,也是這麼個理。五色繩,五支箭,五行相剋,湊成個環。可這環,它不圓。」

  「差一箭。」沈長庚接道。

  「對。」老陳頭說,「差一箭,這環就合不上。環合不上,那壺裡的鬼,就吞不乾淨那五個人的壽。吞不乾淨,周半城就續不上命。所以,這『缺一』,既是周家的命門,也是咱們的命門。」

  沈長庚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

  「可周家三天後,就會把這一箭補上。」他說。

  「補不補得上,看咱們。」老陳頭磕了磕菸灰,「三天,夠查了。先查明白,那第六個被圈定的火命人是誰,把他從周家手裡摘出來,這箭,就斷了。」

  沈長庚慢慢點頭。

  他扶著牆,直起身子。後頸的焦疤,還在一抽一抽地疼,胸口也悶悶的。他知道,自己這身子,撐不了幾回了。可眼下,他更清楚,那五個困在壺裡的魂,還有那第六個還沒死的人,都在等著他。

  「回吧。」他說,「天一亮,就讓鐵柱去查。」

  四人沿原路,回了沈家老宅。

  天快亮的時候,趙鐵柱才從周家後門的方向,貓著腰回來。他一進門,灌了半壺涼水,抹了把嘴,臉色難看。

  「壞事了。」趙鐵柱說,「周家後半夜,抬進去一口新棺材。」

  沈長庚猛地抬頭。

  「新棺材?」

  「對。」趙鐵柱說,「還不是空的。我隔著後牆,看見周家幾個下人,抬著一口黑漆棺材,輕手輕腳地進去。棺材裡,像是有人。」

  沈長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第六個人,已經找著了。

  周家,等不到立夏那天。他們要趕在立夏前,先把人弄到手,藏起來,等到立夏夜,一箭勾命。

  「看清楚是什麼人了嗎?」沈長庚問。

  趙鐵柱搖頭:「天黑,又蒙著,只看見一雙腳,從棺蓋縫裡露出來。那腳上,穿的是一雙……」

  他頓了頓,咽了口唾沫。

  「一雙,女人的繡花鞋。」

  繡花鞋。

  沈長庚的臉色,徹底變了。

  那第六個要被勾命的火命人,是個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