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六章 西門錦白

  大雨滂沱,然而透過茂密的林子卻好像減弱了一些勢頭,屋子裡的人只能通過不遠處山澗溪水的轟鳴才知道,外頭的雨勢依舊很大。

  屋子不大,統共只有三間,但卻被屋子主人給打通了,顯得十分寬敞明亮。東頭的屋子靠牆擺放著一張頂到屋頂的書櫃,上頭擺滿了書籍,大多都是醫書。靠著書櫃擺放著一張床榻,床榻上此時躺了個小人兒,面色潮紅,在風雨中睡得十分香甜。

  西面的屋子瞧起來就像是個藥房,這裡什麼藥材都有,靠窗還放著一個用來煎藥的銅吊子,窗外搭了一間小棚子,看樣子應該是廚房。

  屋子正中間擺放了一張八仙桌,一個年輕人正就著桌子上的燭台看書。

  他著了一身靛青的袍子,身材瘦削,但瞧著並不弱。臉部線條十分柔和,柔和得有些過分了,瞧著竟要比一般的女子還要好看些。一雙眼睛總是溫溫潤潤,含著水一般清澈,此時,這雙眼睛正盯著書本瞧,時不時地往床榻上的小人掃一眼。

  只可惜,這樣好看的人兒卻是個瘸子,也許老天爺的嫉妒心強,給了他這樣好看的容顏,就硬是要奪走他行走的權利,只肯賜給他一張木質輪椅。

  一陣強風掃進來,年輕人連忙護住了搖曳不定的燭光,待強風過去,他才挪開雙手,驅動著身下的輪椅,來到床榻前,俯身看著安睡的小人兒,伸手探了探小人兒的額頭,輕嘆一口氣,給小人兒拉了拉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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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門錦白現在很發愁,不是一般地發愁,是非常非常地發愁。

  兩天前,他那個不省心的弟弟風風火火地闖進了山澗小屋,肩膀上扛著一個渾身是血的小人兒,將小人兒往床上一扔,一句話都沒說,就又風風火火地走了。

  西門錦白望了望床榻上的小人兒,嘆了一口氣,作孽呀,他這個弟弟又是在哪裡惹下的桃花債呀。這小姑娘看起來年齡不大,也不知道三弟是怎麼下得去手的。搞不好又是大哥塞給三弟的。

  西門錦白驅動輪椅,看了看銅吊子裡熬著的藥,再過小半個時辰,這藥就熬好了。

  他之前給這個小丫頭檢查過,小丫頭脖子上好像被很鋒利的劍劃開了一條口子,背部應當是撞到了樹幹或者石頭上,不僅有大片的淤青,還有很多擦傷,血淋淋的。這些傷也都還好,麻煩的是,小姑娘受了很嚴重的內傷。

  小姑娘自從來到了這裡,就一直昏睡著,她的衣衫已經被血給染透了,不得已,西門錦白只得親自動手,給她換上了自己的袍子。大是大了一點,但勝在乾淨。

  脫小丫頭衣服的時候,西門錦白心中有一瞬間的猶豫,最後還是半眯著眼給小姑娘換了衣服,心裡一直念叨著莫怪罪莫怪罪。

  看小姑娘細皮嫩肉的,就知道小姑娘出身良好,要不然,就是自小在那種地方長大。

  真不知道他那個大哥要做什麼。

  林中風雨欲盛,小姑娘依舊沒有要醒轉的意思,西門錦白看著銅吊子裡的藥,頭疼得不得了。他什麼法子都試過了,小丫頭也不過只能夠喝下去那麼一兩口,這樣下去,傷什麼時候能夠好?

  待銅吊子裡的藥熬好了,西門錦白倒出來一小碗,細心地吹涼了,才送到了小丫頭嘴邊,看著小丫頭禁閉雙唇,他又氣又急,氣得是三弟太胡鬧,急得是這樣下去,小丫頭不知道何年何月能夠醒轉。

  一碗藥餵下去,小丫頭倒吐出來有大半碗。

  西門錦白搖搖頭,為小姑娘清理乾淨嘴角,窗外忽然一個悶雷,只聽山澗那邊嘩啦啦一陣響。西門錦白皺了皺眉,該不是河水漫上堤壩了吧?

  他看了看小人兒一眼,見小丫頭睡得十分安穩,便取了傘,搖著輪椅出去了。

  「吱呀」一聲,木門似乎是被風雨給吹開了。一個黑衣人裹挾著風雨閃進來,扶起床上的小人兒,輕聲喚道:「殿下。」

  小人兒沒有什麼反應,黑衣人猶豫了一會兒,才一手搭上了小人兒的命門,緩緩地給小人兒呢輸了一點真氣。

  小人兒咳嗽了一陣子,終於緩緩睜開了雙眼。

  眼前一片漆黑,像極了那年被關在空無一人的山莊中,溫陽公主掙扎著坐了起來,抱著雙肩往裡縮了縮,直到後背頂上了堅實的書櫃。

  「殿下,你醒了。」

  溫陽公主抬起頭,顫抖著聲音問道:「無情,是你嗎?」

  那年她不過六歲,哥哥們趁她睡著了出去打獵,不知道是誰,將屋子門給鎖得死死的。她醒過來的時候,山莊裡空無一人,屋子裡沒有點燈,她害怕極了,哭喊了一夜,嗓子都哭啞了,也沒有人搭理她。

  直到第二天清晨,才有個黑衣人將門打開,把她抱在懷裡,不停地哄著她,那個人就是無情。從此以後,無情就跟隨在祁王身邊,直到去歲,才跟著她。

  溫陽公主一直記得那天在晨曦中看到無情的樣子,那一瞬間,溫陽公主甚至以為無情是上天派來救她的天神。

  如今,她眼前仍舊一片漆黑,卻勇敢地伸出雙手:「無情,你抱抱我。」

  對面的人沒有反應,無情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脆弱的小人兒,黑色面具下冰冷的臉龐,不曾有一絲波瀾。

  「雲芝是怎麼死的?」

  在祁王封地的時候,他們幾個就察覺出聾公公不對勁,雲芝是聾公公最為在乎的人,祁王殿下以雲芝來要挾聾公公,並對外宣稱雲芝死了。是溫陽公主將雲芝給要了回去。

  無情沒有想到,溫陽公主竟然心狠手辣,將無辜的雲芝給殺了。他還以為溫陽公主將雲芝給藏到什麼地方去了,苦苦地尋找,沒有想到,最後竟然是這樣一個結果。他想著那個微乎其微的可能性,心裡疼痛到了極點。

  溫陽公主伸出去的雙手僵在了半空中。

  「你不敢說?」無情冷笑道,「她的屍首在哪裡?」

  小人兒縮回雙手,面無表情地說道:「你找不到了。」

  「什麼意思?」

  「我已經將她挫骨揚灰了。」

  「你!」無情猛地捏住了溫陽公主的雙肩,不知不覺就用了內力,直到溫陽公主嘴角滲出鮮血,他才驚覺,忙鬆開了手,一手就要搭上溫陽公主的脈搏,卻被溫陽公主甩開了。

  「你既然想要殺我,那就動手啊。你放心,這荒郊野嶺的,你若是殺了我,我哥哥應當也不會知道。」

  「我現在不殺你。」無情冷冰冰地說道,「留著你,還有用處。而且,我答應過祁王殿下,要好好地保護你。」

  無情轉身就走。

  那個熟悉氣息的離開,讓溫陽公主一下子緊張起來。

  她不要在這個黑暗中獨自一人,她看不見,她害怕,她想要人陪著,哪怕這個人想要殺了她,只要不要丟下她一個人就好。

  「無情!如果雲芝沒有死呢?」

  無情頓住了腳步:「你什麼意思?」

  「如果雲芝沒有死,你就留下來,不要走,好不好?」

  「你到底把雲芝怎麼了?」

  溫陽公主試探著下床,奈何西門錦白的袍子太過於寬大,她不小心踩到了袍子角,一下子摔到了地上,雙手碰到了一灘水。

  溫陽公主臉色一變:「快過來把我抱出去!」

  無情回身走過來,雙腳站在她的面前:「你說,雲芝在哪裡?」

  溫陽公主抬起頭,焦急地道:「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我是被西門錦寒帶回來的,他一定還在這附近,你帶了雨水進來,他回來的時候一定會察覺的!你還不趕緊把我抱出去!」

  「你自己有腳,自己走!」無情狠下了心,「我只想知道,雲芝在哪裡?」

  溫陽公主掙扎著坐起來,嘆口氣道:「你為什麼對雲芝那樣好?」

  「這不關你的事情。」

  「你將來要娶雲芝嗎?」

  無情回身要走:「我說過,這不關你的事情。」

  聽著無情的腳步似乎走遠了,溫陽公主才道:「你放心,雲芝在一個很安全的地方,她什麼都不知道,還以為是聾公公安排的。我也不會對她說。不管聾公公以後會怎麼樣,雲芝姐姐這輩子一定會順遂如意,平安到老。」

  人已經走了,溫陽公主不知道他有沒有聽到,她看不見,只得摸索著站起來,在黑暗中一步一步,跌跌撞撞地走向門口,在暴雨中淋了個透濕,才跌回門裡,爬向了床榻,依著床榻腳,抱著雙膝,雙眼空空洞洞。

  無情站在窗外,看著屋子裡的那個小人兒發呆。

  她說的是真話嗎?雲芝真的沒有死?

  無情也不知道如何去對待溫陽公主了,他教她功夫,教她殺人,又親手害了她。她到底知不知道他的目的?她那樣聰明,不會不知道。可為什麼從來不點破?假如她說出來,他不會苟活至今,也絕對不會那麼快就取得祁王殿下的信任。

  無情無聲無息地嘆口氣,在暴風雨中悄然離去。

  不多會兒,門被「吱呀」一聲推開了。

  西門錦白搖著輪椅進屋,一眼瞧見地上的泥水印記和坐在地上呆愣愣的小人兒,皺了皺眉:「你出去過?」

  溫陽公主抬起空洞洞的眼睛,朝著西門錦白望了過去:「西門三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