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機改變航向的通知燈亮起時,陳漢生正在看一份關於沙特地下水儲量報告。機艙里很安靜,只有引擎低沉的轟鳴和偶爾的氣流顛簸。方糖坐在他對面,手裡端著一杯茶,沒喝,只是看著窗外層層疊疊的雲海。
「利雅得現在四十二度。」她輕聲說,「乾燥,多風沙。你的西裝到了那兒,半小時就會蒙上一層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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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漢生合上報告:「正好。穿得太乾淨,會讓他們覺得我是來討飯的,不是來談生意的。」
空乘走過來,遞上一個衛星電話:「先生,文九先生的電話,加密線路。」
陳漢生接過,按下接聽鍵。文九的聲音從大洋彼岸傳來,背景里隱約能聽到加州的交通聲。
「沙特那邊有動靜了。史蒂文的衛隊剛剛加強了對周曉達宅邸的監控,但很隱蔽,用的是民用車輛。另外,王室投資委員會下午三點的緊急會議,議題已經泄露——新能源業務分拆。」
「誰泄露的?」
「周曉達的人。」文九頓了頓,「需要我做點什麼嗎?」
陳漢生看向窗外的雲層。飛機正在穿越一片積雨雲,機翼微微震動,窗玻璃上凝結出細密的水珠。
「給史蒂文再加把火。」他說,「把我們和SK集團談判的消息,通過韓國媒體放出去。注意,不是官方的,是『知情人士透露』。內容要模糊,就說長河資本在考慮與SK聯合投資中東氫能項目,具體細節未定。」
「這會刺激到史蒂文。」
「就是要刺激他。」陳漢生說,「讓他知道,我的選擇不止他一個。但也別刺激過頭,把握好度——讓他焦慮,但不至於絕望。」
掛斷電話後,方糖看著他:「你確定要親自去?史蒂文現在像頭困獸,困獸會咬人。」
「困獸才需要盟友。」陳漢生重新打開報告,翻到地下水數據那一頁,「而且,我查過了。沙特的地下含水層,過去三十年下降了三分之一。他們在2030年之前,必須找到替代水源。海水淡化太貴,運輸成本太高。唯一可行的方案——」
「氫能。」方糖接話,「電解水制氫,副產品是氧氣和純淨水。一箭三雕。」
陳漢生點頭:「所以這不是選擇題,是生存題。史蒂文可以跟我討價還價,但他不能拒絕解題。而解題的鑰匙,在我手裡。」
飛機開始下降。透過舷窗,已經能看到利雅得稀疏的綠色和廣袤的黃沙。城市邊緣,巨大的太陽能板陣列在陽光下閃著刺眼的光,像一片片鋪在沙漠裡的鏡子。
「那邊是什麼?」方糖指著遠處一片正在建設的工地。
「NEOM新城。」陳漢生說,「史蒂文的招牌項目,五千億美元的投資,要建一個未來城市。但去年進度只完成了18%,資金鍊已經繃緊了。他需要新能源業務分拆上市,從資本市場套現,給NEOM輸血。」
方糖笑了:「所以你掐住了他的脖子。」
「我只是提醒他,呼吸需要節奏。」陳漢生系好安全帶,「太快會缺氧,太慢會窒息。而我能幫他找到那個節奏——前提是,他得讓我來指揮呼吸機。」
飛機降落在利雅得哈立德國王國際機場的私人航站樓。艙門打開時,熱浪瞬間涌了進來,乾燥得讓人喉嚨發緊。陳漢生走下舷梯,沒有穿西裝外套,只穿了件淺灰色的襯衫,袖子卷到小臂。
停機坪上,三輛黑色防彈車已經等著。中間那輛的車門打開,下來的不是史蒂文,而是一個穿著傳統白袍的中年男人,戴著金邊眼鏡,笑容標準得像量過角度。
「陳先生,歡迎來到沙特。我是王儲辦公室的副主任,法赫德。」男人伸出手,英語帶著牛津口音,「殿下正在出席一個公益活動,無法親自前來,特命我代表他接待您。」
陳漢生和他握了手,力度適中,時間正好三秒。
「理解。王儲殿下日理萬機。」
「您的住處已經安排好,在王宮附近的國賓館。殿下希望今晚能與您共進晚餐,地點就在王宮。」法赫德做了個請的手勢,「請上車,外面溫度高,車內已經調好了。」
車隊駛出機場時,陳漢生看了眼手機。一條新消息,來自一個沒有署名的號碼:
「晚宴七點。周曉達也會出席。小心。」
他刪掉消息,抬頭看向窗外。利雅得的街道寬闊而空曠,棕櫚樹在熱風中無力地搖曳。偶爾有穿著黑袍的女人走過,身影在熱浪中微微扭曲,像隔著一層毛玻璃看世界。
「陳先生第一次來沙特?」法赫德試圖開啟話題。
「第三次。」陳漢生說,「第一次是五年前,談一個太陽能項目。第二次是三年前,談海水淡化。都沒談成。」
法赫德的笑容僵了一下:「這次一定會有所不同。」
「希望如此。」陳漢生轉頭看他,「我聽說,王儲殿下最近對氫能很感興趣。」
「是的。氫能是未來。」
「那SK集團呢?」陳漢生問得很隨意,「我聽說他們也在接觸沙特方面。」
車內空氣安靜了一瞬。法赫德推了推眼鏡:「這個……我不太清楚。能源事務主要由主權基金和阿美公司負責。」
「明白了。」陳漢生不再追問。
他知道,剛才那句話已經像一顆石子,投進了平靜的水面。漣漪會一層層傳開,傳到該聽到的人耳朵里。
車隊駛入國賓館時,門口的衛兵持槍行禮。建築是傳統的伊斯蘭風格,白色大理石牆體,拱形門窗,中間有個噴泉水池,但池裡沒水——節水措施。
房間安排在二樓,視野很好,能看到半個王宮的輪廓。陳漢生剛放下行李,方糖就從隔壁房間過來了,手裡拿著一個手持探測器。
「查過了,乾淨。」她說,「但外面至少有六個監控點,三個明的,三個暗的。」
「正常。」陳漢生打開行李箱,拿出一套深藍色西裝,「主人總要看看客人有沒有帶不該帶的東西。」
「晚上真要去?周曉達在的話,場面會很微妙。」
「越微妙越好。」陳漢生把西裝掛起來,「我要看看,史蒂文怎麼在他弟弟面前,跟我談合作。也要看看,周曉達怎麼在他哥哥面前,保持微笑。」
他走到窗邊,看著遠處的王宮。夕陽開始西斜,把沙漠染成一片金黃。王宮的金頂在餘暉中閃閃發光,像權力的皇冠。
手機又震了一下。這次是史蒂文親自發來的信息,只有一句話:
「晚宴七點。請準時。我們有很多要談。」
陳漢生回覆:「我會到。」
發送後,他看了眼時間,下午五點十分。還有一小時五十分鐘。
足夠準備一場好戲了。
而此刻的王宮裡,史蒂文剛剛結束公益活動的剪彩儀式。他站在台上,對著鏡頭微笑,手裡拿著金色的剪刀,剪斷紅色的綢帶。掌聲響起時,他看了眼手錶。
五點十五分。陳漢生應該已經到了。
幕僚長走過來,低聲說:「殿下,陳漢生到了國賓館。另外,周曉達王子剛才確認,今晚會出席晚宴。」
「知道了。」史蒂文保持著微笑,對台下揮手,「告訴他,座位安排在我右手邊。陳漢生在我左手邊。」
「那會不會太……」
「就要這樣。」史蒂文終於走下台,笑容瞬間消失,「我要讓所有人看到,誰才是能做決定的人。包括我弟弟。」
他走進休息室,關上門,扯開領口。太熱了,熱得人心煩。
桌上放著一份剛送來的韓國報紙電子版,頭版標題是:「長河資本與SK集團洽談中東氫能合作」。
配圖是陳漢生和SK會長去年在某次論壇上的握手照。
好像一切盡在掌握。
好像他史蒂文,只是棋盤上一顆遲早會被吃掉的子。
「不會的。」他低聲對自己說,「這次不會。」
窗外,太陽終於沉入沙漠地平線。黑夜降臨,王宮的燈火逐一亮起。
一場三方博弈的晚宴,即將開始。
而賭注,是沙特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