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振看見檔案中有當時的審訊記錄，警方掌握的證據已經形成了嚴密的證據鏈，仇強對殺人事實供認不諱，幾乎沒有做什麼掙扎。
審訊員問：「你有老婆孩子，你是他們的支柱，你殺人的時候難道沒想過他們以後要怎麼生活嗎？」
仇強說：「我現在後悔管什麼用？人是這雙手殺的，我說那不是我，你們信麼？」
審訊員說：「你曾在雙榕廟精神病院呆過三年，不過根據心理醫生的診斷，你現在的心智是完全清醒的，裝瘋可逃避不了懲罰。」
仇強說：「我不想逃避什麼，我已經認命了，有個惡鬼在我身體裡，是它操縱我殺了人，我想提醒你們，有一天它還會回來的。」
審訊員說：「這是對執法人員的威脅嗎？」
仇強說：「不！不！不！你們理解不了，它不是一個人，它就像一個可怕的念頭，我阻止不了它，我求你們，等我死了，拉我去解剖，看看我身體裡到底怎麼了！」
惡鬼？狄振暗忖，龍雲也說過，仇強有一瞬間好像變了個人，說：「你們以為你們抓到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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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審訊記錄後面附有一段文字，經三名精神科醫師的診斷，仇強疑似患有精神分裂，但他有清晰的自辨能力，仍須負刑事責任。
狄振數了一下，仇強在審訊中提到「惡鬼」十七次，對著這些冰冷的文字，他無法判斷當時仇強到底是瘋狂地叫囂，還是痛苦地自述，惡鬼在他看來，應該是另一重人格。
這個素未謀面的父親，狄振對他的遭遇沒有同情，也沒有憎恨，仇強在被捕一年後被執行死刑，之後宋青荷帶著兩個孩子，一定生活得無比艱辛吧！
翻到了檔案的最後，是參與案件的警察名單，裡面有龍雲、龔百強，這應該是龔競帆的父親。
此外還有狄公的簽名，他在案件後期擔當警方顧問。
看著狄公的字跡，狄振一陣懷念，當手指摸上去的時候，發現紙的表面好像有一層透明的液體。
難道這裡有隱藏的文字！？
狄公以前說過，江湖上有種傳遞情報的手段，用牛奶寫字可以讓字透明，只要用火輕輕烤一下就會浮現。
狄振立即出去找了打火機進來，檔案室使用明火是大忌，但他現在顧不上這些，把火調到最小，對著那張紙輕輕烘烤，很快狄公那蒼勁的字跡顯現出來。
「致啟案者：本案存在重大疑點，奈何當時之形勢，我已無力深究。兇犯本為左撇子，而兇手是右撇子，審訊中途，兇犯多次聲稱被惡鬼控制身體，警方以為系威脅之語，未加細察。我將兇犯深度催眠，其隱藏人格浮現，該人格知識淵博、閱歷深厚，與我談及蘇格拉底、龍勃梭羅以及古刑八門，並反覆念誦『知者皆罪』，兇犯受教育水平不高，絕無可能有此學識，我以為惡鬼系真實存在，若將來之人再遇惡鬼，請以仇強案為鑑，細細查之。但願這一切只是我的杞人之憂。」
看到狄公秘密留下的信息，狄振只覺得後背生寒。
惡鬼？惡鬼！
「知者皆罪」！？
至今為止，幾乎每一個罪犯，都會在殺人之前夢見這句話，夢裡的人難道是真正存在的，它當年操縱仇強殺人？
但殺人的確實是仇強的身體，在法律上他是有罪的，以人們的常識只會將惡鬼當作病理人格，狄振也能想像到，當年狄公無法說服其它人，只能無奈地在卷宗上悄悄留下這段信息。
那麼，既然狄公知道仇強是被「陷害」的，當年他準備殺仇允，其實只是老人的試探，調羹上塗的壓根不是毒藥？
仇強殺了狄公唯一的兒子，狄公參與逮捕仇強，仇允又遇到狄公，一切就如同宿命的安排。
狄振合上卷宗，雙目無神，巨大的震驚令他呆了好久。
狄振把檔案放回去，讓王冰清醒過來，便悄然離開，走在路上他想，仇強曾在雙榕廟精神病院呆過，那裡的人會不會知道點什麼，也許可以去查一查看。
下午狄振泡在學校的文史閱覽室里，拿了《中華典故大全》、《江湖黑話大全》、《古代符咒秘語全書》等書，想查查看，這「知者皆罪」到底是什麼意思。
「知」可以是「知道」的意思，也可以通假「智」字，這句話的意思可能是「知道的人都有罪」或者「人有智慧就是罪」。
後一種很像反智言論，但歷史上確實有人認為，知識、智慧才是滋生罪惡的根源。
或者那個惡鬼想表達的是，「看見我的人，就是罪人」。
如果說心生殺意就會夢見惡鬼，是否可以主動控制，比如說他現在瘋狂地想像殺掉常健銘，那今晚他也會夢見惡鬼？
夢見惡鬼的人一定會殺人，還是說，許多人都會夢見惡鬼，只有其中一部分會殺人。
查來查去一直找不到這句話的出處，這時有人喊他：「狄振同學，你在這兒看書嗎？」
狄振抬頭一看，原來是楚教授，因為狄振上課總能答對問題，所以教授對他印象挺深。
狄振笑笑，「在查一個東西，對了教授，你知道這句話的出處嗎？」
「什麼，我看看。」
狄振把這句話抄在紙上，給教授看，楚教授掃了一眼，突然面色一寒，說：「你……你從哪裡聽說的？」
教授這反應是不是有點誇張，狄振說：「朋友做夢，我替他解夢呢！」
楚教授說：「哦，夢裡的話哪可能有出處，你想多了。」
「好吧！」
楚教授拿了幾本書，走的時候對狄振說：「對了，你那位朋友，你最好留點神。」
「啊？」
狄振暗忖，楚教授難道自己夢見過這句話？
天色漸晚，狄振把這些書放回去，經過書架的時候看到一本《淮中精神疾病醫院創立史》，便取出來看。
裡面果然提到雙榕廟精神病院，這個精神病院是30年代由奧地利人賽德創立的，最後一任院長叫方挽舟，方挽舟是國內著名研究精神分裂的學者和臨床醫生，她發現40赫茲的電磁脈衝作用於患者大腦，能有效改善患者的邏輯認知水平，經她醫治的患者已有三百多人康復出院。
翻過來，有一張方挽舟的照片，但是更醒目的是有人用紅筆在這位中年女醫師的臉上畫了一個叉，旁邊寫道：「她是個拿患者作試驗的瘋子，千萬不要信書上的鬼話，『雙榕廟』的拼音縮寫就是『殺人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