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王回憶著:「那天是她十二歲生辰,天很熱,我和她一人抓著一串葡萄在蟻柳下開心地吃著,講著故事。後來她說,她的爽姐姐一定也給她準備了禮物,便早早離宮了。可是第二天她再來陪我,我突然感覺她像是變了一個人。她拉著我躲在樹蔭下哭了,那是我第一次見她哭。」
「蓮兒,怎麼了?」李旭扶著楊蓮的肩:「可是你阿娘又打你了。」
楊蓮拭去淚水:「不,我阿娘,她對我很好,她抱了我,還給我講了很多故事。她很溫柔,很漂亮。」
「哦。」李旭放下心來:「那你為何哭?」
「高興!你不知道嗎?有個詞叫喜極而泣。」楊蓮露出一個笑臉:「等你長大了,你真的會讓我做你的王妃嗎?」
「我……」安王不好意思的點點頭,記得第一次說這話還是蓮兒頭上受傷時,如今一晃自己已是十四歲多了,突然提起婚嫁之事確實有些難為情。
「好。那你記住了。你現在已經大了,要試著讓自己變得更強大,只有這樣,別人才會怕你。」
李旭平靜地看著楊蓮又以大人的語氣在教訓人,心中不禁覺得好笑:「那我該如何讓別人怕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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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我來,要想別人怕你,你得先露面才行。」楊蓮說著,拉著李旭的手到了御花園。
夏花繁茂似錦,三三兩兩的宮女來來往往,忙碌著給各處送著降暑的瓜果。
「瞧,那不是楊貴妃宮中的那個傻皇子嗎?旁邊怎麼又多了個傻丫頭。」一個宮女低聲笑道。
「是啊,估計真是腦子有問題,這麼大的太陽,也不嫌熱。」另一個宮女掩嘴道,滿眼嘲諷地瞟上李旭他們一眼。
「聽到了沒?他們偷偷笑我們傻呢。」楊蓮說。
李旭笑笑:「她們說得沒錯,是挺熱的,我們去湖邊樹蔭下玩去。」
楊蓮白了李旭一眼,朝兩個低語的宮女大聲呵道:「你們兩個,過來。」
兩個宮女看看楊蓮,走上前來:「楊十三娘,有何吩咐?」
「哼。」楊蓮冷笑一聲,只聽得「啪啪」兩聲響,兩人的臉上已是各挨了一記耳光。
兩人撫摸著疼痛的臉頰,詫異地看著面前的少女。
「好大的膽子,居然敢辱罵皇子!別以為我們沒聽見。」楊蓮仰頭怒視著兩名宮女:「互相掌嘴。」
兩人愣愣,並未動。
「怎麼,還需要我去請聖人和貴妃來嗎?怕是到時候就不是掌嘴這麼簡單了。」楊蓮威脅道。
「是。」兩人一人一掌的打了起來。
楊蓮將李旭拉到樹蔭下欣賞著,臉上露出得意的表情。
「算了吧,她們也沒說什麼,傻皇子就傻皇子唄,這麼多年我都聽她們叫習慣了。」李旭看著楊蓮,覺得不可讓她太心狠了。
「既然你覺得她們罰夠了,那你就讓她們住手就行。父親說,管理手下就跟管孩子一樣,總得一時狠,一時軟。」楊蓮狡黠地笑笑:「你若想以德服人,惡人我來做。」
李旭看著兩個宮女,想到自己的娘親也是同等出生,不禁有些同情,他清了一下嗓子:「好了。」
兩個宮女捂著紅腫的面頰,跪了下來,抽泣不止。
「都看到了嗎?殿下仁慈,這次就不追究了,下次若誰還不長記性,就不是幾個耳光能解決的了。」楊蓮拉著李旭的手衝過往的奴婢們喊道。
「哈哈哈哈,確實不簡單,小小年紀,脾氣不小。」李殷聽著,忍俊不止。
安王也笑了:「你別說,蓮兒這一招還挺管用,從那以後沒人再敢說我了。」
「真心疼那些奴婢,不知道有多少受了王妃的罰?」李殷瞟了一眼畫中的仙兒,她正面帶笑容,似乎也正聽著故事。
「罰的多了,她不但罰人,還要當老師教我,說是要讓我恩威並施。」安王笑著:「你知道被她罰的最重的奴婢是誰嗎?」
「宮中的人,我怎會認識?」
「你認識的。猜猜看。」
「難不成是———夏公公?」
「沒錯。」安王指指門口:「這小夏子也是倒霉,誰讓他剛好趕上了呢。」
「殿下,這是下午的點心。」小夏子端上一盤杏仁糕。
楊蓮拿起一塊吃了起來,見李旭未動:「怎麼了?你不吃嗎?」
「其實,我想吃紅豆糕。」
「那你剛才不說?他們問,你說隨便,端來了又說不愛吃。我發現你現在也難得伺候了啊。」楊蓮一臉鄙視。
「剛到貴妃宮中時,怕惹麻煩,說習慣了。一直都是他們送什麼我吃什麼。」李旭低頭道。
「行,那今天硬氣一回,讓他們換了。」
李旭看向楊蓮:「那我怎麼說?」
「先喊人來了,直接說就行。你是皇子,他們都得聽你的。」
李旭清清嗓子:「來人。」
小夏子走了過來:「奴婢在。」
「把這個換了,我突然想吃紅豆糕。」
「這……」小夏子面露難色:「殿下今日就將就一下吧,明日再準備紅豆糕就是。」
李旭朝楊蓮吐吐舌頭,心中有些失望。
楊蓮偷偷指指小夏子,朝李旭比劃著名扇耳光的動作。
李旭笑笑,搖搖頭。
「只是去換一盤糕點,很難嗎?」楊蓮怒道,已將一隻瓷杯摔得粉碎。
「這……」小夏子抬眼瞟上楊蓮一眼:「十三娘息怒,今日御膳房準備的就是杏仁糕。」
「可是殿下想吃,沒有就馬上讓他們做。」
「這個……呵呵,奴婢傳話倒是不難,就怕宮中的人知道了亂嚼舌頭,說殿下攀上了貴妃就狐假虎威,任性妄為,有損了殿下的聲譽。」
「這麼嚴重?」楊蓮冷笑道。
「呵呵,這宮裡頭的是非多,自然是安分一點比較好。」小夏子也笑道:「我還得去看看貴妃有什麼吩咐,先告退了。」
「站住。」楊蓮大聲喊道:「殿下還沒讓你走,你想去哪兒?」
小夏子停下腳步,轉過身來。
「殿下,此人對你如此不敬,你也不罰?」楊蓮說著又比劃著名扇他耳光的手勢來。
李旭輕吐出口氣,上前來,緩緩地抬起手,輕輕地朝小夏子臉上扇了一耳光。
小夏子一時倒是愣住了,這溫柔地一巴掌雖說不疼,可居然出自這個傻皇子之手,確實讓人意想不到。
李旭也愣住了,長這麼大自己第一次動手打人,有些激動,有些暢快,更有些害怕。他感覺手在顫抖,手心都出了汗,他咽下口唾液,輕聲說道:「你下去吧。」
小夏子瞟了李旭一眼,轉身就走。
「站住!」楊蓮大叫一聲,已抄起凳子拼了命朝小夏子砸去。
小夏子猝不及防,只覺得雙腿一陣劇痛,已倒在地上,失聲哀嚎起來。
「殿下想吃的紅豆糕還沒送來了,你就想走?什麼狐假虎威,什麼任性妄為?好在我也讀過兩年書,這些詞是一個奴婢用來形容主子的嗎?姑姑喜歡你,讓你來伺候殿下,可你居然仗著姑姑的寵愛無法無天了?你還當真以為沒人管得了你了嗎?」
楊蓮說著,朝小夏子的腿上又是几凳子掄上去,待打累了,終於扔了凳子:「走,我們這就去找姑姑去,看殿下能不能吃塊紅豆糕?」
「殿下饒命,奴婢知錯了。」小夏子朝自己重重地扇上兩巴掌:「殿下稍等,奴婢這就去拿紅豆糕。」
安王欣慰地笑道:「終於,我吃到了自己想吃的紅豆糕。可蓮兒嘗過了也覺得宮裡的紅豆糕比不上外面玉糕坊的好吃。在接下來的日子裡,她只要進宮來,就會給我從玉糕坊裡帶。」
「玉糕坊?」李殷笑笑:「離我住的客棧不遠。早知道殿下喜歡,我早上進宮來就該給你帶些的。」
「不必了,那家糕點鋪早就換了東家了。」安王輕輕地嘆了口氣:「這些年來,好多人好多東西都變了。」
「你是說王妃也變了?」
「是。她變得如同楊國忠一樣,越來越看重權勢了。她經常問我,長大了是否會信守諾言娶她為王妃,當著聖人貴妃的面都問,搞得整個宮裡的人都不叫她楊十三娘了,都稱她為小王妃。」安王臉上露出一絲甜蜜:「那是我過得最開心的半年時光,看得出來,蓮兒也很開心,每天和她說著話,都能感覺到她的眼睛在笑。哎。」
「看你這表情想是後來又發生什麼變故了?」
安王的笑容逐漸消散:「瘟疫。元宵節過後,眼見春回地暖,誰知范陽一帶卻鬧起了瘟疫,疫情兇險,不出一個月竟傳到了長安。當時人心惶惶,先是封鎖了宮門,除了出宮採辦的宮人,任何人都不可出入皇宮,蓮兒也不能再進宮來看我了。
後來又過了半個月,聽說連長安城門都封了,只能出城,不可入城。聖人派了楊國忠負責治疫,又是一個月的功夫,疫情才得以控制。
直到四月初,我才再次見到蓮兒。她又瘦了好多,也沒有以前愛說話了,我能感覺到她心裡藏著事,藏著連我都不能告訴的秘密。」
「既然是朋友,你沒問她嗎?」
「問了。她只說她奶娘全家都染瘟疫死了,然後就一個勁兒哭,哭得很傷心。」安王眼中也泛起一絲憂傷來:「我能做的只有默默地陪著她。我現在仍然記得那天的事……」
楊蓮將頭枕在膝蓋上,任由淚水順著臉頰流淌下來,滴落在身下的石階上。
「蓮兒,人死不能復生,節哀吧。」李旭挨著楊蓮坐下來,輕聲說道,雖然他知道此刻怎麼安慰都是徒勞。
「等你長大了會娶我嗎?我要做你的王妃。」楊蓮眼睛望著遠方,喃喃地說。
「會。」李旭答道。
「好。」楊蓮起身,拭去淚水,嘴角露出一絲詭異的笑容,她轉身看看身後的牡丹花叢,從中採下一朵,插到了自己的頭髮上。
李旭見楊蓮終於笑了,拉起她的手:「走,我帶你到處逛逛,散散心,御花園好多花都開了,可漂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