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醫令情深,緬懷采女

  翌日,敬玉軒,安王的書房裡。廣平王李豫又來了。

  「至樂無樂,至譽無譽。」李豫拿著安王的書法,輕聲念道,臉上的笑容蕩漾開來:「好,多謝皇叔,皇叔這幾個字寫得真是漂亮!」

  安王一直對自己的書法就頗為自信,聽李豫誇他,也不謙虛:「那是,我每天都練字的,你自己沒事也多練練,不用老羨慕我,你可是皇孫,別搞的跟穆悠似的,幾個字寫得跟蜘蛛爬的一樣。」

  「哈哈,那穆悠的字當真寫得有那麼不堪?」李豫笑道:「不過,他確實挺有才華的,人總不能十全十美嘛。」

  「有才華?」安王滿臉不屑,可一想到了昨日在平康坊里穆悠那幅尷尬的樣子,不免又覺得可笑。

  「皇叔今日心情大好啊。」李豫盯著安王那張笑臉,試探著說。

  「要不然能怎樣?蓮兒失蹤已經三天了,一點消息都沒有。我若天天急能把她急出來倒也樂意。沈太醫剛才不是說了嘛,心平氣和才能身康體健。」安王嘆了口氣,向門口望去。

  「皇叔能這麼想自然是好,要不然我還真不知道該怎麼安慰人。」李豫也鬆了口氣:「好久沒一起切磋了,來一局?」

  「行,誰怕誰啊?蕭颯,你說這次誰會贏?蕭颯?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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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剛才不是在這兒的嗎?」李豫一看,果然不見蕭颯的影子了。

  「回殿下,蕭將軍急急忙忙出去了。」小夏子趕緊回話。

  「幹什麼去了?」

  「這個奴婢也不知。剛才一個侍衛過來同蕭將軍耳語了幾句,蕭將軍就跟著他走了。」

  「這個蕭颯,最近怎麼神神叨叨的!」安王搖搖頭,一臉無奈:「來,我們下棋,不管他啦。」

  「沈太醫請留步!」

  沈太醫剛走出敬玉軒宮門就聽到有人在叫他,回頭一看,此人前幾日在大理寺見過,正是安王身邊的大紅人,這次制科的榜首———穆悠。他身穿一身灰色布衫,手搖紙扇,腰間還斜挎著一個銀白色布包,正面帶微笑盯著自己。

  「穆郎有事嗎?」沈太醫抱拳行禮,此人目前雖說只是一介布衣,可卻是得罪不起。

  「沈太醫可是剛給安王請過平安脈?這會兒是要去永樂公主那裡嗎?」

  「正是。」沈太醫笑笑,心想這穆悠找上自己不知是福是禍?

  「沈太醫別緊張,穆某隻是想請你幫個忙而已。」穆悠笑道:「聽說永樂公主擅長調製胭脂水粉,現在天干氣燥,可否請沈太醫幫忙去討要幾支口脂潤潤嘴唇,你看我,嘴唇都乾裂了。就要三支,一支大紅色的,一支桃紅色的,還有一支透明的,呃,就要梔子花口味。」

  沈太醫愣愣地看著穆悠,一時竟呆住了:「就這事?」

  「嗯,有勞了。」穆悠客氣的一抱拳,一本正經的說。

  「哼,沈某堂堂一介太醫令,讓我去為你討這個?」

  「永樂公主很好說話的,舉手之勞的事,沈太醫何必推辭呢?畢竟是送人的東西,偷的話就玷污了禮物,可我現在的身份又不方便去找公主要。」穆悠嬉皮笑臉的說道。

  「恕難從命。」沈太醫不願與他糾纏,轉身就走。

  「沈太醫!」穆悠追了上去:「或許你不太了解我,我想做的事不管怎樣都會去做,而且不擇手段。更何況這也不是什麼難事?你為何要拒絕我?」

  「那我為何就要聽你的呢?」沈太醫直視著穆悠,自己可是安王最信賴的太醫,不管怎樣,在安王心中也是有些分量的。

  「一定要個理由嗎?」穆悠偏頭看向沈太醫:「昨日我陪安王在蟻柳下祭拜了喬采女,這個理由怎樣?」

  「你!」沈太醫眼中閃現出一絲驚恐:「你什麼意思?」

  「沈太醫每天早上都會給安王請平安脈,可昨天卻沒去,你又是什麼意思?」

  「我昨天家中有事,休假了。」沈太醫一陣惶恐。

  「這麼巧,每年的這一天你都有事?」

  「昨天剛好是我朋友的祭日,我每年都會去祭拜。」

  「朋友?什麼朋友?既是朋友,十一年前為何要在她藥里下毒?你是醫者還是殺手?」穆悠早已收斂了笑容,厲聲質問道。

  「你到底是什麼人?」沈太醫已是滿頭大汗。

  「我是安王的朋友啊!昨天剛結交的。知道嗎,昨天祭拜喬采女時,安王說了這麼一段話:

  『在我九歲生日那天,阿娘突然就病了,開始就是頭痛咳嗽,以為就是傷風了,吃兩副藥就好,誰知竟越來越嚴重,不出半個月便去世了。』

  一晃十一年了,安王對喬采女的死還是耿耿於懷。你說,我要告訴他真相嗎?」

  「你怎麼會知道這些?」沈太醫已是眼含淚水。

  「在這京城中每個人都有秘密,只是需要人把它挖掘出來罷了。

  十一年前,楊貴妃剛進宮,那時她還是楊太真,如宮中其他女子一樣,她對自己毫無自信,不知會被聖人寵多久,她也想有個皇子去拴住聖人的心。可是她清楚這個願望很難實現,因為在她跟著壽王的五年中她都一直未能有孕,你曾經也給她調理過,可是毫無效果。

  楊國忠便想出了個主意,要幫她收養一個孩子,這孩子若是聖人的親骨肉自然再好不過了。終於,你們選中了李旭。而喬采女便成了多餘的,當然不可留著。

  你借著李旭九歲的生日,假裝去請平安脈,卻偷偷給喬采女下了毒,然後又每天去給她瞧病,越治越重,才半個月喬采女便病逝了。

  安王說,那是他阿娘過世後過得最痛苦的八個月,身邊只有你每天去照顧他,還有楊太真隔三差五的去看望他,安王直到現在都心存感激。作為一名大夫,你為了能進太醫署,不惜助紂為虐,這些年來,面對安王,你心中可有感到愧疚?」

  穆悠平靜地看著沈太醫,慢慢地說著。

  沈太醫早已淚流滿面:「十一年了,有些事一直憋在心裡真是太難受了,既然今日有機會找個人聊聊,那好,我就告訴你。」

  他抬頭凝視著空中,緩緩地說道:「我原本就是一名小大夫,到京城想有所作為,可是來了才知道,要想混出個名堂來有多難。關鍵時候,是衛國公給了我機會,沒有辦法,我只能不知廉恥的為他賣命。

  按他的計劃,我開始給喬采女下了毒,可是慢慢的我後悔了,她是如此單純可憐的一個弱女子,我怎麼忍心去傷害她?於是,我把真相都告訴了她,我還幫她配製了解藥,我甚至還計劃著帶著她遠走高飛!」

  「什麼?」穆悠大吃一驚,這一點確實出乎意料:「你該不會是愛上喬采女了吧?」

  「是的,我是愛上她了,連著給她下了五天毒後我竟不知不覺愛上了她。」

  沈太醫淚如雨注,拍著胸脯說道:「可是皇宮守衛森嚴,我們怎麼逃得出去,就算有幸逃出了宮,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又能僥倖躲在哪裡?更何況她也放心不下孩子。所以,她拒絕了我,她情願一死,她……她真是個傻女人。」

  沈太醫痛苦地閉上眼睛:「你知道嗎?不,你永遠都不會明白,親手害死自己所愛的人,有多心痛!在她臨終前,她居然還對我說那半個月是她最開心的日子,她拜託我照顧她的孩子……

  後來,我終於在太醫署站穩了腳,從太醫正成為了太醫令,她的孩子也依附著楊貴妃成為了安王。可是,每年她的祭日,我還是沒有勇氣去見安王。」

  「那你現在想怎樣?」穆悠拭去眼角的淚水,將沈太醫扶了起來:「你要殺我滅口嗎?現在要殺我的人很多,也不差你一個。可是,黑影兒還在大漠,除了他,江湖上還沒人是我的對手。你或許也可以用毒,我以前有個朋友就說過,是藥三分毒,是救人還是害人,有時候就在分毫之間。」

  「你居然把我的話都記得這麼清楚,真是讓我感動啊!」花無忌搖著扇子現出身來。

  穆悠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不予理睬。

  「你是安王的朋友,我怎麼會殺你。人都會犯錯,希望郎君,能再給我一次機會。我答應過喬采女會好好照顧安王,必然說到做到。」沈太醫朝穆悠拱手道:「只希望這件事,郎君能給我保密,安王單純,我不想他知道這些齷蹉的勾當。」

  「好,我可以裝作什麼都不知道。」穆悠拭去淚水,緩了緩,轉臉笑道:「原來是沈太醫啊,這麼巧,你這是打哪兒來啊?」

  沈太醫一愣,看看穆悠,輕聲答道:「剛給安王請過平安脈。」

  穆悠點點頭:「哦,沈太醫辛苦了。」

  「我還要去永樂公主那裡,先告辭了。」

  穆悠笑著一抱拳:「沈太醫慢走。」

  「真會裝啊!」花無忌搖著扇子笑道:「怎麼了?幹嘛最近都不理我了?和我說說話也好啊。」

  穆悠不語,在敬玉軒宮門口徘徊著。

  「為什麼要裝作看不見我?」花無忌湊上前去追問道:「就這麼想忘了我嗎?」

  穆悠仍不予理睬。

  花無忌圍著他轉了一圈:「我只是放心不下,你說過,答應別人的事就得信守承諾。到了時候,我自會離開。」

  穆悠停下腳步,拿起「穆半仙」用力朝他一扇,瞬間,花無忌便又消散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