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方圓動靜,莫逆於心

  安王說著,已是淚流滿面:「我當時就想,等我長大了有了權勢,一定把玉糕坊的師傅請進宮來,讓他給阿娘做好多紅豆糕,讓她吃個夠。

  可是老天連這點願望都不願滿足我,就在我九歲生日那天,阿娘突然就病了,開始就是頭痛咳嗽,以為就是傷風了,吃兩副藥就好,誰知竟越來越嚴重,不出半個月便去世了。

  我大病了一場,等我好了,他們告訴我,阿娘早已下葬了。那段日子是我過得最痛苦的時光,只有沈太醫會經常過來照顧我。還有楊太真,也就是現在的楊貴妃,會隔三差五的來看望我。直到八個月後在華清宮遇到了蓮兒,我才有了真正可以談心的人。」

  安王拭去臉上的淚水,像是找到了些許安慰。

  「楊貴妃在阿娘一周年祭日時帶我去她的墓前祭拜過一次,從那以後聖人就把我送到了她宮中撫養,我得叫她阿娘,我的阿娘也只能是她。如今一晃十年了,這宮裡又還有誰記得喬采女,記得今日是她的祭日?」

  安王長嘆了口氣,將這些年來積攢在心裡頭的怨氣全都發泄了出來,似乎輕鬆了不少。

  他見穆悠背對著自己,十分安靜,走上去一瞧,他也是滿眼通紅,淚流成河了。

  安王一愣:「我哭我阿娘,你哭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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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穆悠見安王看到了自己的哭樣,有些難為情,趕緊用袖子將臉上的淚水擦乾淨,嘴上卻不饒人地說道:「我哭我的,管你何事!」

  安王跪下身去,將那包紅豆糕拆開擺在樹下:「阿娘,孩兒不孝,今日托人給您帶了您愛吃的紅豆糕來。」

  穆悠也調整好了自己的情緒,走上前去,在布包里掏出一大包用黑布包裹的東西來:「既然要祭拜就好好拜拜。」

  說著,將黑布裡面的紙錢,白燭,清香都擺了出來。

  「這……宮裡頭的規矩是不能燒祭品的。」小夏子趕緊悄聲說道。

  「你這些東西是怎麼帶進宮來的?」蕭颯也厲聲質問道。

  安王驚訝的看著穆悠,他怎麼會知道喬采女的祭日?

  「規矩都是人定的,安王祭拜一下自己的生母,有何不可?貴妃知道了又怎樣?聖人知道了又怎樣?還能把安王殺了不成?」穆悠說著,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樣子,已將白燭點好立在樹下,將三支清香點燃了遞到了安王面前。

  「你們看著些,不要讓人過來。」安王激動地接過香來:「阿娘,十年了,孩兒終於可以給你上香了。」說著恭恭敬敬地朝蟻柳拜去。

  穆悠也跪在樹前,又從黑布里將紙人紙車紙馬紙轎子紙房子全部拿了出來,嘴裡也跟著念叨著:「這是奴婢丫鬟,馬車,八抬大轎,豪宅。」

  安王只見那些東西都製作的惟妙惟肖,無比歡喜,一個一個在白燭上點燃了。如果這世上真的存在陰間,那阿娘應該在那邊也是大富大貴了,如此想著心裡已是寬慰了許多。

  片刻之後,祭品已經燃盡,安王看著滿地的灰燼,不禁有些擔憂:「這些讓人發現了恐怕會落人話柄了。」

  「那就不讓別人發現了,毀屍滅跡我最拿手。」穆悠說著,折來一枝柏樹枝當掃帚,三下兩下將地上清理的乾乾淨淨,只剩一包紅豆糕被螞蟻吃著。

  「謝謝你陪我祭拜我阿娘!」安王看著穆悠感激地說。

  「祭拜你阿娘?什麼時候的事?貴妃不是活的好好的嗎?」穆悠疑惑地問,隨手指著紅豆糕說:「我辛辛苦苦找人弄來的紅豆糕,你不吃就算了,還用來餵螞蟻,真是可惜了。」說完轉身就走。

  「穆悠,」安王幾步跟了上去:「我有幾個問題希望你老實回答我。」

  「請說,穆某定當知無不言,言無不盡,絕不欺君。」

  安王認真地看著穆悠:「自初七你在考場見過蓮兒之後,你有沒有再見過她?」

  「殿下說的『見』,是指看見真人,還是虛像?」穆悠也認真的問道。

  「當然是真人。」

  「哦,沒見過。」穆悠肯定的說。

  「好。」安王鬆了口氣:「那你到京城來了之後,有沒有殺過人?」

  穆悠笑道:「暫時沒有。」

  「什麼叫『暫時沒有』?難不成你以後還想去殺人?」安王疑惑地問。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以後的事誰能保證,沒準我等會兒閒著沒事幹就去殺幾個人玩玩呢?不過大理寺那具男屍的確不是我殺的,這我可以保證。」穆悠一副油腔滑調的樣子:「還有什麼問題嗎?」

  「你肯定在我身上花了不少心思,你千方百計地接近我到底有什麼企圖,會害我嗎?」

  「當然不會害你,我只是想多了解你一下。」

  「好,還有最後一個問題,」安王停了停,緩緩地說:「你是敵國的奸細嗎?會危害我大唐嗎?」

  「啊?」穆悠萬萬沒想到安王還有這個顧慮,愣了片刻,不禁大笑道:「當然不是,我可是大唐子民,有人危害我大唐,我第一個衝出去殺他個片甲不留。」

  安王盯著穆悠,片刻之後,他微微一笑,伸出手去:「既然如此,交個朋友如何?」

  穆悠莞爾一笑,與安王一擊掌:「榮幸之至!」

  「殿下,午時到了,是否傳膳?」小夏子弓著腰問道。

  「好,」安王說道,轉身看向穆悠:「你辟穀有三天了吧?今日可以用膳了吧!」

  「啊?辟穀?哦,可以,當然可以了,我都快餓死了。」穆悠說著一副饞樣。

  「你真是修道之人?道士都是你這個德性?」安王再次將穆悠上下打量一番,怎麼看他都彆扭。

  「我是俗家弟子,所以比較親民,有些道士是喜歡裝的高深莫測的,我剛才進宮的路上就碰見了一個白衣道士,拿著拂塵,嘴裡還念叨著什麼『方如行義,圓如用智。」穆悠抓著腦袋回想著:「還有動什麼,靜什麼?」

  「方如行義,圓如用智。動如逞才,靜如遂意。」安王說道,滿臉疑惑地看著穆悠。

  「沒錯沒錯,就是這些,把自己搞得神神叨叨的。」穆悠一臉嫌棄的說,一抬頭剛好看到安王狐疑的眼神:「怎麼了?有什麼問題嗎?」

  「那道士可是叫李泌,字長源?」

  穆悠點點頭:「你認識?」

  「你是修道之人,你不認識他?你是大唐才子,你不認識他?」安王連翻反問道。

  穆悠被安王一問倒也愣住了:「他……是何方神聖?」

  「李泌幼時就有神童之稱,七歲那年被聖人召進宮。當時聖人正與燕國公張說下棋。就想試試他的才能,便示意張說考考他。張說以棋為題道:「方若棋盤,圓若棋子,動若棋生,靜若棋死。」

  年幼的李泌立即脫口吟道:「方如行義,圓如用智,動如逞才,靜如遂意」。行義時方正,用智時圓通,在寧靜中適意,但卻在必要時機如龍飛九天,逞才報國。

  這正是深得道家真義後才能悟出來的至理,卻出自一個七歲孩童,實在是讓人震驚。」

  安王耐心地解釋道,轉而疑惑地看著穆悠:「然而更讓我震驚的是,你連這首《詠方圓動靜》都不知道?」

  「神童啊!」穆悠感嘆道,見菜已上桌,還不等小夏子驗完毒,就抓起一個雞腿往嘴裡塞:「我都沒吃飯,哪有精力記這些啊,吃飯吃飯。」

  「你不是要修仙嗎?還吃肉?」安王疑惑地問。

  「俗家弟子,百無禁忌。」穆悠說著,哪管什麼葷的素的往嘴裡塞個不停,頓時整張臉便被撐的鼓了起來,像只生氣的河豚。

  「慢點兒,別噎著。」安王忍不住說道,話剛出口,突然一愣,此情此景,竟然似曾相識。不知為何,居然總會在他身上看到蓮兒的影子,那雙眼睛,那遮蓋在額頭上的頭髮,那無所畏懼的性格,甚至是吃東西的樣子……

  安王想著,不禁又看得呆住了。

  穆悠抬起頭來努力將嘴裡的東西咽了下去:「看我幹嘛?你不餓嗎?」

  經穆悠這麼一說,安王總算回過神來,感覺還真是餓了,看見身邊的宮女早已夾好了菜放在了面前,也吃了起來。平時一個人吃飯總是索然無味,今日看著穆悠吃的津津有味的樣子,安王也是胃口大開。

  午膳用畢,安王終於忍不住又朝穆悠的那片劉海兒看去:「你以前考試的時候不是這個髮型,現在怎麼連幞頭也不戴了?額頭上留這點頭髮幹什麼?」

  「你連別人的頭髮也管嗎?」穆悠昂首挺胸道:「你不覺得我這個髮型更英俊些?」

  安王搖搖頭:「不覺得。知道嗎,我的王妃從小額頭上受了傷,留下了一個很難看的疤,所以一直都愛用頭髮遮著。」

  「哎,王妃失蹤了,你現在是不是看誰都像你的王妃啊?」穆悠搖著扇子疑惑地問,抬手掀開額頭上的劉海兒。

  安王不自主地偏頭看去,卻沒能看到想看的東西,不禁有點失望,他斜了穆悠一眼:「現在天又不熱,你整天拿把破扇子扇什麼啊?」

  「熱倒是不熱,就是感覺有點悶,小錢錢還在改進,過兩天定會制出一件精品出來。哎,如此人才,差點就被你們埋沒了。」

  穆悠摸著自己的臉,說得讓人摸不著頭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