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陽大俠,歐陽大俠!」錦繡在翠竹閣門口大喊道。
歐陽清風開了院門退到一邊,全身的酒氣熏得人有些刺鼻。
錦繡雖不愛張楊,可也是冰雪聰明之人,她當然覺察出了歐陽清風的異樣。
「你是真的同意嗎?」歐陽清風踉踉倉倉地跟了過來問道。
錦繡將菜擺在石桌上:「同意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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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事?」歐陽清風嘆了口氣:「仙兒做事一向都是言出必行,雖然她是為了你好,可是,這感情的事,又如何能夠勉強?如果你不願意,又不便回絕她,我去給她說,她既然肯稱我一聲師兄,這點情面應該還是會給的。」
錦繡低頭道:「我……我連那個王掌柜長什麼樣都不知道,又何談感情?我也就是一個奴婢,主子能賜婚,那也是我的福氣。」
「不,你不是奴婢!大家在一起生活了三年多了,早就是一家人了。」歐陽清風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言語間也有些激動。
錦繡心中竊喜,臉一紅:「歐陽大俠醉了。」
歐陽清風也意識到自己有些失態,趕緊鬆開她:「你放心,明天我會找仙兒去說的,天快黑了,你早些回去吧。」
「是。」錦繡挽起了空食盒,連步伐也輕快起來,待入了城,天色也黑了。
「錦繡。」穆仙兒喊道,身邊還跟著秦勇。
「娘子。」錦繡小跑上去,將穆仙兒拉到一邊:「他……他知道我不願嫁給王掌柜,說明天會找你……他今天一直默默跟在後面,把我送到城門口。」
穆仙兒滿臉得意道:「豈止是今天,你敢保證平日裡他都沒送過你?只是他沒讓你知道而已,要不然他會放心讓你一個人在郊外走這麼遠?我就說了嘛,他就跟穆君逸一個德行,表面上看著冷漠,實際心裡暖著哩。」
錦繡臉更紅了,她摸了一把發燙的面頰:「娘子,我先回去了。」
「哎,別急著走嘛,那到底怎麼樣嗎?」穆仙兒追問道。
錦繡心裡一團亂麻:「我……我不知道。」
穆仙兒輕蔑地給了她一肘:「還害羞呢?多大歲數了?還跟十多歲的小丫頭似的?我給你說,你從現在就要慢慢適應了,要不然等你和我師兄完了婚,連穆君逸他們兩口子都要叫你師娘了。」
「好了,娘子,我該回去了,我是娘子的丫鬟,自然要等娘子嫁人了再考慮自己。」
穆仙兒卻從話里聽出了重點:「你的意思是,把婚期都定了麼?好,等我先把自己嫁出去了,一定給你們好好兒安排。」
「哎喲,娘子,我不跟你說了。」錦繡瞟了一眼秦勇,低著頭逃跑了。
「仙兒,你們說什麼呢,這麼高興?」秦勇過來拉起穆仙兒的手問道。
穆仙兒意猶未盡,笑道:「兩個大齡未婚男女,怕是早就心有好感了,可是卻都害臊,不願表露心跡。我這人就看不得有事藏著掖著的,呵呵,隨便來一招,就讓他們原形畢露。呵呵,等著吃他們的喜酒吧。」
秦勇隨穆仙兒高興了一陣,突然嚴肅起來:「仙兒,我們交往也有幾天了,我想把我們的關係告訴我阿娘,讓她也高興高興,省得她老操心我的終身大事。」
穆仙兒點點頭:「嗯,好,後天就是中秋節了,要不我去你家過節吧?」
「去我家?」秦勇大喜。
「嗯,你放心,我這人最會討人歡心了,你先別說,給你娘一個驚喜。」
秦勇剛興奮了一會兒,又有些犯難了:「我今天值夜了,明天休息,後天就是白班了,又要巡街,還得抽空去祭拜先父,怕是只有晚上才有時間在家。」
穆仙兒倒是隨意:「那更好,晚上我到你家拜月去。」
「呵呵,好。走,我先送你回去了,我還要巡街去了。」
***
翌日,穆悠聽完秦勇頭一天的匯報,終於來到了龍雨寒身前:「昨天白天有什麼事嗎?」
「昨天……」龍雨寒低了頭:「屬下無能,還望使君恕罪。」
「人沒抓到?」穆悠明知故問道。
「是……當時我追上去後……呃……」龍雨寒把頭壓得更低了些,腦中快速把早就想好的理由過了一遍,斟酌著該說哪個更恰當。
然而不等他說出一個合適的藉口來,一陣喧囂打破了大廳的寧靜。
穆悠走到門口朝外看去:「外面街上吵吵鬧鬧的,怎麼了?」
一個小捕快飛跑進院子,滿臉興奮道:「回使君,是……是青蓮居士路過此地,呵呵,百姓們都趕著去求他賜詩哩。」
「青蓮居士?」穆君逸面露不屑:「曹化,白天該你們這組當值,帶人去看看,別讓他攪得我襄州城不得安寧。」
「是。」
龍雨寒繼續抱拳道:「使君,呃……我當時剛追了……
「等會兒再說,你們都去忙吧。呵呵,李太白居然來襄州了!呵呵,太好了!前些天我還念叨了,他四個月前不是就被大赦後回到江陵了嗎?江陵離襄州這麼近,他怎麼就不過來轉轉,沒想到這就來了!」穆悠邊說邊整理著自己的衣裳,就在眾人詫異之時,已跑得沒了影兒。
龍雨寒把到嗓子眼的話又咽了下去,這個欽差,當真不能按正常人的邏輯看待啊。
江湖客棧已被圍了個水泄不通,連武秋柏都帶來了士兵維持秩序。
一個小廝出來朝眾人拱拱手:「請諸位安靜。我家阿郎路過貴地,感謝諸位前來關懷,若是有人想與阿郎交流詩作,還請排個隊,阿郎也好逐一接待,敬請配合。」
「沒錯,排隊,排隊最公平。」人群中附和道,一條長龍便蔓延開去。
穆悠一路打聽到李白的落腳點在江湖客棧,大喜過望,可是等他趕到卻是大吃一驚。這場面,都趕得上辦年貨的人流了,呵呵,不愧是自己最仰慕的人,如今都年近六旬了還是如此受歡迎。
穆悠跟著排到了隊伍的最後面,雖然自己身為欽差,可是此時所有人的眼光都在屋裡的大詩人身上,誰會注意到我?如果亮出身份去插隊,似乎也不太合適,畢竟我可是親民的好官啊。更何況李白本就是不畏權貴之人,若是我仗勢欺人,怕是都不會搭理我了。可是這隊伍的進度怎麼就這麼慢呢?
直到了正午,整支隊伍才被接見了不到五分之一,所有等候的人也都躁動起來,有些內急之人不得不被迫離去,也有的人估摸著是沒有機會了,又飢餓難耐,也都悻悻而去。整支隊伍才又迅速朝前挪動了。
「諸位,實在是抱歉,阿郎一路舟車勞頓,此次交流也就到此了。他日有緣再聚,告辭。」小廝又出來了,朝眾人抱抱拳,還沒等眾人反應過來,便又進了店內。
「這就結束了?」
「是啊,這不是叫我們白等了這半天嗎?」
沒能見到自己的仰慕者,眾人都有些失望,看著前面的人拿著詩稿出來,更是讓人心有不平。
武秋柏也意識到這一問題,便大聲喊話了:「所有人,都散了,散了。」
「哎,走了走了。」眾人接連嘆息。
能見到大詩人當然好,可是,既然已經沒機會了,又何苦惹惱了長史,惹上牢獄之災呢?來求詩的也或多或少讀過書,腦子也不會太笨,當然都明白這個道理,於是也都順從地散去了。
「穆大哥,你怎麼也來了?」杜秀珍興高采烈地從客棧出來,從人群中認出了穆悠,開心地迎了過來。
穆悠嘆了口氣:「當然是來拜見大詩人呢,李太白可是我最崇拜的人。」
杜秀珍更加激動了:「穆大哥也喜歡李太白?那你怎麼不早來?他也就只路過此地而已,在江湖客棧歇息了半天,剛才吃完飯就從後門走了。」
「什麼?走了?」穆悠滿眼失望,原本還打算以穆仙兒的身份再去見個面,怎麼就走了?
「嗯,我可是他見過的最後一人,呵呵。」杜秀珍更是得意,晃了晃手裡的一張紙:「想不想看看,這可是李太白親筆所寫哦!」
「給我!」穆悠憋了憋嘴,一把奪了過來,展開一看,果然是一首李白近幾個月來的新詩。
「朝辭白帝彩雲間,千里江陵一日還。兩岸猿聲啼不住,輕舟已過萬重山。」杜秀珍背誦道,不禁又有些感觸:「李太白的詩中多為他官場失意、壯志未酬的抱怨,還有就是和朋友的情深義重,很難得有這些借景抒情而且心情愉悅之作。」
穆悠沉默了片刻,將詩稿還給杜秀珍,微微笑道:「春上永王謀逆,李太白也受到牽連,流放夜郎,好在郭子儀等人竭力求情,使其在流放途中得以被赦免返鄉,這才作了這首《早發白帝城》。如今看來,他已斷了為官之念了,只想四處遊歷,寄情於山水之間,如此倒也灑脫。」
「哇,沒想到穆大哥如此了解李太白,可惜了,今天卻沒見到他。」杜秀珍也為穆悠感到難過。
「是啊,大致算一下,我一晃都有十多年沒見過他了。記得第一次見到他時,我才七八歲的年紀。當時正是春季,沉香亭旁牡丹正茂,聖人新作了曲,貴妃新編了舞,唯獨差人填詞。聖人派高力士去請李太白,誰知他剛吃醉了酒,抗旨不從,還是高力士用美酒才把他騙進宮。
他暈暈乎乎以為到了瑤池仙境,把姑姑當成了瑤池仙子,還說李旭和我是金童玉女,然後便吟出了那首:雲想衣裳花想容,春風拂檻露華濃,若非群玉山頭見,會向瑤台月下逢。
從此,我便喜歡上了他。李旭的字寫得漂亮,一有他的新作,便會幫我抄錄下來,還給我製成了厚厚的一本《太白詩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