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沉,李殷將金簫橫放在唇邊,悠揚的曲調便如山泉從幽谷中蜿蜒而來,續而化為了水霧,融入到了月色中。
一曲作罷,他又看著金簫發起呆來,穆悠說,這是他的東西,這是一把劍?李殷仔細摸索著,那天穆悠是如何突然將劍刃彈出來的?他覺得有必要去問個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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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又想出去嗎?」沈雪燕在身後問道。
李殷的手從院門的栓子上縮了回來,滿臉愧疚:「我……我想去找穆兄聊聊天。」
「這麼晚了,穆欽差怕是早就睡了吧。你明天不是還要義診嗎?」
「呃,是挺晚的了。那睡吧。」李殷笑笑,兩人一起回了房。
……
接下來的兩天,每天都有病人早早地來排隊,因為照例有人過來送饅頭。中午晚上也有江湖客棧的夥計過來送飯,可是穆仙兒卻沒再露過面。雷鳴和徐濼也親自來慰問了一番,可穆悠卻好似人間蒸發了一般,沒了蹤跡。
最先感到異樣的是祝江,他偷偷地看了一眼靜候在刺史府東方小院外的雷鳴、孟雲卿、武秋柏、徐濼,還有等著匯報這三天情況的李回春、杜秀珍,心中忐忑不安。這個穆悠,確實行事總有些讓人捉摸不透,可是,他既然這麼重視這次義診,怎可到此時還不現身呢?他到底在謀劃什麼?
「怎麼回事?欽差不在,那個穆君逸也躲起來了嗎?」龍雨寒問道,心中還在為這幾天找穆君逸比武卻沒找到人而氣惱。
「龍大哥,你說我們這個欽差還在襄州城嗎?」祝江盯著院門:「我聽兄弟們說,他都從沒在這官舍里住過,那你說,他每天住在哪兒?」
「我哪兒知道。我就沒見過他這麼當官的。」龍雨寒嘆了口氣,朝天空看去,太陽早已不見了蹤影,只剩一片晚霞絢麗多彩。
「刺史,怕是欽差不會來了吧?」武秋柏有些等不住了。
「不,他前天早上特地吩咐過,說是讓我通知你們今天酉時在這兒等著的。」
「可這……哎……」
「再等會兒吧,不是還沒過酉時嗎?」
「喲,都到了啊!不好意思,穆某來晚了。」穆悠的聲音從街角遠遠地傳了過來,伴隨著是一陣雜亂的馬蹄聲。
眾人看去,只見六騎駿馬疾馳而來,為首的正是欽差穆悠,他還是一身灰色長衫,矯健的身姿絲毫不像是個文弱書生的樣子。
在他的左右,是兩名身著黑衣手持黑劍的男子:一人正是穆君逸,還有一人,右半邊臉被頭髮遮著,微風拂起頭髮,隱約可見他臉上的疤痕,年齡也比穆君逸要大了許多,估摸著也有四十好幾了。
在他們身後並列的三匹馬上,中間的卻是一個身穿麻布素衣的光頭面具臉。他左邊的人大家都認識,正是襄州城神醫杜如海。右邊的青年男子跟穆君逸倒是有幾分神似,不過卻是一身白衣,連佩劍也是銀白色。
就在眾人詫異之時,幾人已到身前,下了馬。穆悠從布包里掏出鑰匙開了院門,對著裡面一伸手:「裡面請。」
「師父,你這幾天去哪兒了?」李殷扶住杜如海,也是滿臉疑惑,續而又朝無臉僧揖手道:「拜見無臉大師。」
「哦,回春啊。」無臉僧拍拍他的肩,卻牽起了旁邊白衣男子的手。
「李大夫,聽穆兄說你還活著,真是太好了。」白衣男子淡淡一笑,隨無臉僧進了院子。
「師父,他們……」
「哦,這幾天陪欽差到永清縣去審了個案子,十三年前的大案。走,進去吧。」杜如海捋了捋銀白的鬍子,臉上無比暢快。
剩下的官員、捕快均面面相覷,看欽差這架勢,怕是有大事要宣布吧。於是也都爭先恐後地進了院子。
穆悠待眾人都圍了過來,先是朝雷鳴等一伸手:「先容穆某來介紹一下,這位便是我們襄州雷刺史,武長史,孟司馬,襄州城徐縣令,還有我天眼隊的諸位捕快。穆縣尉,你們也都認識,我就不再介紹了,這位是他師父,也是我的貼身護衛歐陽清風。」
他又朝另一邊一伸手:「這位便是我今日的貴客,鳴鳳山凡若寺的無臉大師,當然了,他還有一個身份———神龍山莊的莊主,東方英大俠。」
「什麼?神龍山莊?」
「這個和尚怎麼是神龍山莊的莊主?」
「他戴著面具做什麼?」
不但眾捕快忍不住竊竊私語起來,連雷鳴等人也大驚失色。
東方英的手上掛著佛珠,他雙手合十朝眾人行了個禮:「阿彌陀佛,在下正是東方英。說來慚愧,已經整整十三年我沒叫過這個名字了。若是諸位不習慣,依然可以稱呼我無臉大師,反正姓名也就是一個代號而已。
如今,我已將莊上的大小事宜全權交給了犬子東方宏負責。他便是我神龍山莊的新任莊主,也是新一任武林盟主。」
他剛才牽手進院的白衣男子也朝眾人抱拳道:「在下神龍山莊東方宏,今日隨穆使君踏足貴地,實乃三生有幸。這便是我神龍山莊的神龍令,和江湖各派簽署的推舉武林盟主的盟書,按江湖規矩,武林盟主可以禪讓盟主之位。在下一定不負所托,全力維持江湖穩定,並願與官府聯手,共同禦敵,以保我大唐千秋萬代。」
「東方宏?他是新盟主?」
「你看他那令牌和盟書,是真的假的?」
祝江滿臉詫異,全身更是緊張地有些發僵,他右手緊緊握著手裡的佩刀,左手輕輕一拉龍雨寒:「龍大哥,你看他們,真是神龍山莊的人?」
龍雨寒也正有疑惑,於是上前一步道:「在下天眼隊領隊龍雨寒,雖然只是一名小小的捕快,可是,身為大唐子民,自然心繫天下。
這位大俠自稱是新盟主,不知是自己臨時取的名號,還是江湖各派同意的?如果我沒記錯的話,當年的絕情崖之戰,神龍山莊的東方英大俠確實成了眾人公認的武林盟主,可是,我卻從未聽說過,東方盟主如何會是這副模樣?」
「沒錯,使君,雷某也是糊塗了,不知你是從何處找來的這兩人?這令牌,盟書,我們又當如何辯識真假呢?」雷鳴也上前一步,道出了自己的疑惑。
穆悠微微一笑:「杜老先生。」
杜如海便清了清嗓子道:「杜某幾天前就去永清縣了,昨天一早,杜某便陪同使君上了神龍山莊,查出了一個隱藏了十三年的秘密。
諸位或許也聽說過,當年建立神龍山莊的東方神龍前輩有一對孿生子,分別命名為「英」、「雄 」。
十八年前,東方雄為了《天書殘卷》不惜殺害了妻兒,還重傷了自己的父親,被其兄東方英趕出了山莊。
為了山莊的顏面,東方英將這一切罪過安在了一個莫須有的賊人身上,並告知天下:東方雄也不幸遇難。
可是,東方雄卻並沒有就此罷手,十三年前又伺機潛入山莊盜書。兄弟倆再次交手,東方英因為醉酒功力不濟,被東方雄毀了容貌,墜入深淵。東方雄也身負重傷。他以為東方英墜崖身亡了,一時心生一計,便將自己化身成了東方英,成為了莊主。」
「什麼?」杜秀珍一時驚得合不攏嘴了,她一把抓住杜如海的袖子:「外祖父,你說這十三年來,神龍山莊的莊主東方英,其實一直都是傳言早就死了的東方雄?而真正的東方英卻……卻成了一個無臉見人的和尚?」
「是。」杜如海疼愛地看向自己的孫女:「聽說過綠礬油嗎?」
「綠礬油?」杜秀珍和李殷對視一眼:「是一種腐蝕性很強的東西。」
「沒錯。小英的臉就是被東方雄潑了綠礬油而毀。」杜如海想起來,眼圈又紅了:「那日,我正在仙女湖畔垂釣,看見一個人順著湖水飄了過來,便出手救了他。雖然他容貌俱毀,可是作為他相識多年的好友,怎會因為他容貌變了,就認不出他來?
我雖然治好了他的傷,可是卻治不好他的臉,我只能送給他一張面具,讓他藏在一個清淨的地方。」
雷鳴仍有幾分疑慮,嘴上卻感嘆道:「沒想到杜老先生與東方英大俠居然是故友,以老先生在襄州城的威望,雷某自然是願意相信的。只是那神龍山莊假冒東方英之人,不知是否會認罪啊?」
穆悠搖著扇子,人又有些飄了:「東方雄已經認罪伏法了,剛才一進襄州城,我就直接把他關入大牢了。明日還要請雷刺史幫忙找幾個人,將他和他的義子宋風華一起押入京城,由聖人親自審訊!」
「押入京城?由聖人審?」雷鳴更是懵了:「不是歷年來,江湖上的事都與官府無關嗎?」
「可是東方雄當年和楊國忠狼狽為奸,滅了整個天聖宮,如今見吐蕃兵馬強盛,還妄想投敵賣國,這種大罪,聖人怎會不感興趣?」
「投敵賣國?」孟雲卿也忍不住了:「使君說這話可有證據?」
穆悠瞟了一眼祝江,微微一笑:「當然。我是誰?鬼縣令!你們別看我整天無所事事,實際上我一直都盯著你們在!
小陳,你每天巡街,路過南街胭脂鋪時腳都像生了根,是因為看上了那高娘子的女兒香兒吧?要不要我去給你提親?」
陳捕快臉一紅,嚇得趕緊低了頭。
「曹化,你今天可要值夜,中午怎麼還去吃酒呢?」
「我……」曹化咽了口唾沫,用手捂住了嘴。
「龍雨寒,你這幾天一直在找穆縣尉,你確定能打得過他?」
龍雨寒抿了抿嘴,一時也語塞了。
穆悠的眼光最終又回到了祝江身上,笑道:「祝江,你就更離譜了,你都知道我這個人不好對付,為什麼還要留下來自尋死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