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德二載五月十八,宜:遷徙。
欽差大臣掐指一算,親自定的日子,這可彰顯了府衙對醫館的重視。杜氏醫館聲名遠播,杜老先生的關門弟子是何方神聖,百姓也都拭目以待。
城西這片也有了神醫的醫館分店,以後再也不用跑到城東去了,這無疑是解決了百姓看病難的問題。聽說府衙承擔了一半租金,杜老先生也放話決不哄抬藥價,這無疑是解決了百姓看病貴的問題。
如此一看,這欽差大臣是真的不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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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陰,微風。似乎老天也給了足夠的面子。
醫館的匾額還蒙著紅綢,整個鋪子煥然一新,就是還有些空曠,只等著所有東西搬進來了好在次日吉時開張。
「仙兒,你們兄妹倆今日怎麼都如此默契,難得這麼安靜地待在家裡。」
穆仙兒小心地將手裡的梔子花擺在石桌旁,微微一笑:「客棧里有福伯管著哩,用不著我,而且很多人知道我是穆縣尉的妹妹,而穆縣尉又和欽差親近,都趕著過來和我套近乎,看著就煩!」
柳婉茹莞爾一笑:「誰讓你把自己的身份抖出去的?為了省一頓飯錢,給自己找了這些麻煩,呵呵,活該。」
穆仙兒不認同了:「你懂什麼?如此一來,往我客棧跑的人也就多了,這人氣,可是對面的劉掌柜用「半價優惠」都做不到的。進去的人多多少少會消費吧,最近一段時間收入還是可觀的。」
「你啊,又不差錢,何必把心思用在這上面?」柳婉茹說著,舉起手裡的單衣:「看看,怎樣?你大哥平日裡愛練劍,我就把腋下和腰這裡放寬了兩寸,會不會感到有些不好看了?」
「看不出來,挺好的啊。」穆仙兒歪著頭左右瞧瞧:「錦繡,你覺得呢?」
錦繡抿嘴一笑:「柳娘子心靈手巧,怎麼縫都好看,怎麼縫穆縣尉都喜歡。」
「好了,連你也笑話我,哼,真是有其主必有其仆。」柳婉茹一把將衣裳奪回來,繼續最後的修飾。
穆仙兒雙手摟在錦繡肩上:「柳姐姐,這句話你可說錯了,我可沒把錦繡當成丫鬟。這麼多年了,她一直幫你帶孩子,還要伺候我,早就成了我的家人。」
柳婉茹自知說的話讓穆仙兒不高興了,歉意的笑笑轉了話題:「仙兒,有句話知道說了你不愛聽,可我既然是你的嫂嫂,還是得找你談談。」
穆仙兒一本正經地坐下去:「什麼啊?這麼嚴肅?」
「李殷已經不在了,你覺得你們感情好,想為他守喪三年,這我也能理解。可如今,離三年也就不到兩個月了,你也該操心一下自己的婚事了。不能因為官場的事,你就忘了自己還是一名女子,身為女子,還是得找個能一起過日子的人,生個孩子,要不然等你老了,你還能指望誰?」
「哎喲,柳姐姐,你怎麼又突然說這個?」穆仙兒滿臉不屑道。
「不是我偏要說,這也是你哥的意思。」柳婉茹嘆了口氣:「你也不小了,作為女子,十五歲就到了及笄之年,就可以成親了,可你,如今都快二十一了。這女子一過了二十,再想找個好人家就難了,好在你也漂亮,又能幹,還有希望。可千萬別再拖了,要不然……」
「好了好了。柳姐姐你什麼時候做起紅娘來了?催我做什麼?不就二十一嗎?錦繡都三十一了,不也還單著?呵呵,錦繡,我們不急,這俗話說得好,緣分自有天定,我們的真命天子還沒出現,怎能隨便找個人嫁了?要是遇人不淑,還不如單身自在。是吧,錦繡?」
錦繡低頭一笑:「娘子所言極是。」
「說什麼呢?這麼開心!」穆君逸一手抱著一個孩子過來了。
穆仙兒從他手裡接過子謙,颳了一下他的鼻子:「在說你們阿耶好福氣,又有新衣裳穿了。」
「娘,我和妹妹也要穿新衣裳。」子謙也奶聲奶氣的喊道。
「都有,走,回房給你們試去。」
柳婉茹接過子玥,牽著子謙回了房。
「大哥還住的習慣嗎?」穆仙兒環視一下整個院子:「要不出點錢買下來算了。」
「那要看你準備在襄州城待多久,時間長的話,倒是可以考慮,我之所以租下這座宅子,就是覺得它的布局和房間都跟我們夷陵的穆府特別像,而且婉茹也喜歡。」
「柳姐姐喜歡才是關鍵吧。嘖嘖嘖,肉麻死了,哥啊,你現在徹底變了。」
穆君逸一臉懵:「有嗎?」
「你以前說我當官愛偷懶,而你呢?還不是一樣。今天李回春他們搬家,你命天眼隊的人都去幫忙了,自己卻在家裡陪孩子瘋。哎,玩忽職守,你說,我該打你多少板子?」
穆君逸轉身拿起桌邊的劍:「上樑不正下樑歪,欽差都在家偷懶,我也就跟著學了。」
「穆縣尉,穆縣尉!」一陣馬蹄聲後,拍門聲也響了起來。
錢管家跑去開了門。就聽見曹化的聲音急促地問道:「穆縣尉在嗎?」
穆君逸剛想耍幾招,只得作罷,他飛快地跑去:「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不好了,打……打起來了。那個……那個李回春,武功太高了,龍隊和秦勇他們兩人聯手都抵不過。祝江以他的孩子作威脅,雙方才住了手。」曹化喘息著說道。
穆君逸一愣:「為什麼會動手?」
「好像……因為一支簫,金子做的,秦勇要搶李回春的金簫,他一個大夫……誰知道他那麼能打!哎,穆……穆縣尉,馬!哎,等等我啊!」曹化跨上馬,朝屋頂的穆君逸追了上去。
錢管家關了院門:「主子,這是出了什麼事了?哎?主子人呢?」
「娘子早走了。」錦繡看著屋頂,穆仙兒早已不見了蹤影。
***
「回春,你快把刀放下。」杜如海扔了手裡的醫書,朝李殷伸出手喊道。
「是啊,李大哥,快鬆開他。」杜秀珍喊道,又指向祝江:「還有你,放了孩子。」
「欣妍,別哭,娘在這兒哩。」沈雪燕哭道,跪在了地上:「我求求你,別傷害孩子。」
李殷見女兒哭得悽慘,也有些動容,他的手有些顫抖,以至於刀口將龍雨寒的脖子劃出了血來,他紅著臉,怒喊道:「放了孩子,要不然我殺了他!」
「不要!」秦勇倒在地上,手裡還握著金簫,大喊道。
「怎麼回事?」穆悠急匆匆地跨進了後院,然而就只問了這一句,整個人便呆在了原地。
「使君,」秦勇從地上爬了起來,將金簫呈上,憤怒地指向李殷:「這支金簫是從他身上掉下來的,他……他就是殺了我父親的兇手!還請使君明斷!」
穆悠接過金簫,眼睛始終盯在李殷臉上,他咬了咬唇,最終還是沒忍住,淚水不受控制地濕潤了整個臉龐。
「穆縣令,你來得正好,你現在是欽差對不對?他們……他們這些人搶李大哥的東西,還要抓李大哥去大牢,沈姐姐出手勸阻,他們打了沈姐姐,李大哥才出手,結果……他又劫持了欣妍!你要為李大哥做主啊!」杜秀珍衝到穆悠身邊,說得振振有詞。
三年來,杜秀珍倒也出落成了妙齡少女,個頭也高了不少,她憤怒地說完經過,見穆悠沒有反應,側臉看去,不禁大吃一驚:「穆……穆縣令,你……哭什麼啊?」
穆悠淚眼婆娑地看向祝江懷裡哭泣的孩子,她脖子上的金鎖光芒四射,如一根根毒針扎進自己心頭。而跪在地上的女子,她的腰間是一把鑰匙造型的銀飾,而李殷腰間掛的則是一把銀鎖配飾,呵呵,同心鎖,當時他們成親,還是自己托賽華佗給他們送的賀禮!
「李回春……原來你就是李回春!」穆悠的聲音有些變調,引得所有人都朝他看了過來。
眾人皆愣住了,並非察覺到他聲音的異樣,畢竟一個人在痛哭時,聲音有變化也很正常,而不正常的是,他在哭什麼?堂堂欽差,突然就這麼……這麼莫名其妙的哭了?
「穆縣尉,這邊!」曹化氣喘吁吁地跑進後院來,後面跟著穆君逸。雖然他輕功不凡,但畢竟不知道杜氏醫館在何方,也就只能隨著曹化的馬跑了。
「怎麼回事?」穆君逸急匆匆地跨進了後院,然而就只問了這一句,整個人便呆在了原地。如穆悠一樣,他一眼便認出了李殷來。是他,他居然還活著!可是,他看向自己的眼神居然是那麼陌生,如同看著一個陌生人。
「縣尉,就是……」曹化正想道明緣由,一回頭,見穆悠也在,趕緊揖手:「使君也在?」
「你是李回春?」穆君逸努力忍住悲痛問道。
「是。」李殷握緊了手裡的刀:「我不管你們什麼欽差、縣尉,讓你的捕快放開我女兒,我可以跟你們走。」
「她是……你的孩子?」穆君逸看向欣妍脖子上耀目的金鎖,再看看淚流滿面的穆悠,靠近他低聲道:「李殷不認得我們,難道……他失憶了嗎?」
失憶?他居然忘了我!我還傻傻地為他守喪,他卻已和別的女人成了親,還有了孩子!
穆仙兒只覺得一陣目眩,整個人已沒了力氣……此刻,什麼欽差,什么女俠,都通通見鬼去吧,自己只是一個弱女子而已,只需要人安慰,需要痛哭一場,發泄一場。
於是,她也顧不得什麼顏面,什麼官威了,轉身就朝穆君逸懷裡倒去,雙臂挽上了他的脖子,放肆的宣洩起來。穆君逸輕輕拍著她的背,或許此時只有這樣無聲的安慰才能讓她感受到一絲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