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娘,快拿金瘡藥來。」龍雨寒剛到家門口,便大喊起來。
歐陽清風微微一笑,這個仙兒,當真是出手不凡,剛才就只在客棧門口給她講了祝江到藥鋪買甜瓜蒂謊稱食積要催吐的事,她就算到了祝江的計謀,還趁他去城外匯報情況,突然緊急集合,先給了這細作一頓板子。看來他沒個三五天下不了地了,自己也倒是可以放鬆幾天。
「哦,這是怎麼了?怎麼傷成這樣?」龍雨寒父母聞聲出來,驚嘆不已。
「快,趴下。這是金瘡藥,忍著點兒啊。」龍父撩起祝江的衣褲,滿臉心疼:「這是挨了多少板子?」
「二十大板。「秦勇心有餘悸:「大姨夫,你是不知道,我們那欽差有多狠,前些天把那永清縣彭縣令打癱了,連官兒也免了。沒想到今日突然緊急集合,剛好祝大哥沒趕到,就以「擅離職守」的罪責罰了一番,我和大哥還準備求情的,可欽差拿出了聖人御賜的金牌,也就沒人敢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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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叔,沒事兒了。一點皮外傷,休息幾天就好。」祝江撐著腰側身倚在床欄上,反對龍父安慰道。
龍母見他們上好了藥,也轉身圍了過來,拍著龍雨寒的肩勸道:「常言道,新官上任三把火,這欽差怕是要立威哩。你們幾個再以後多注意點,別落把柄在他手上。」
龍雨寒依舊憤憤不平:「什麼欽差,也就是個七品縣令而已,不就仗著以前和安王交好,又得聖人恩寵,就趾高氣昂,不把他人放在眼裡。我就是看不慣他那副囂張跋扈的嘴臉。」
「哎,你這孩子,性子就是太耿直,他雖是縣令,可是能被聖人封為欽差,也說明他有本事,不管是有真才實學,還是阿諛奉承,那也是別人學不來的,要不然為何聖人讓他來襄州,不讓別個來?」
「好了,阿娘。你怎麼盡幫那昏官說話。」
龍母長嘆口氣:「自從你去刺史府做了衙役,我和你阿耶可是每天都提心弔膽,生怕你惹出什麼禍事來。這世道啊,沒你想的那麼簡單,沒有那麼多公平正義。」
「大姨母,你就別擔心了。大哥自有分寸。」秦勇安慰道。
「還有你,也不讓人省心。你娘上次碰到我還怨我了,說你大哥把你帶進這一行,也沒個什麼前途,還不如去給有錢人家當個護衛掙得錢多。你也是,當真就跟你大哥一樣,就決定這麼混一輩子?這兩年戰亂,等局勢穩定了,聖人肯定還會再舉行武舉,你娘的意思,還是希望你能做個官……」
「好了好了,大姨母。每天我阿娘在我耳邊咕咕叨叨就已經夠煩了,怎麼好不容易到你家來躲個清淨,你又講這些。」秦勇捂住了耳朵。
「好,不說了。老頭子,走,跟我做飯去。」
「哎,到底是親姐妹,這嘮叨的本事都是一樣厲害。」秦勇吐了吐舌頭,一臉無奈。
「龍嬸說的沒錯,幹這行確實沒什麼前途,在百姓眼中,我們是當官的狗腿子,在當官兒的眼裡,我們連狗屁都不是。我只是圖個安穩,每天能混個溫飽也就夠了。你們為什麼還要屈身做個「賤民」呢?」祝江問道。
「為了正義,邪不勝正。」龍雨寒眼神堅定道:「百姓們為何這麼看不起捕快,因為太多的捕快只知道強征暴斂,欺壓弱小,為虎作倀。我要通過自己的努力,讓他們知道,所謂的捕快應該是除暴安良,維持一方穩定的英雄。」
「好,英雄有志氣!」祝江抱拳想行個禮,一抬手,整個人一歪,剛挨了板子的傷口便碰到了床上,疼得只叫喚,他緩了緩,又看向秦勇:「喂,那你呢?秦大俠!」
秦勇有幾分羞愧,撓了撓頭:「我……我沒大哥那麼大的胸懷。我只想顧好自己家的事就好。」
祝江來了興趣,撅起屁股趴在了床上:「你家什麼事?大家都認識這麼久了,聊聊唄?」
「報仇!」秦勇收斂了笑容,還有幾分幼稚的臉上突然變得有幾分陰沉可怕。
「啊?」
「為了替我父親報仇。」秦勇接著說道:「捕快雖然不算官,但是可以入得了府衙,進得了民宅,很方便我搜索證據。」
祝江撐起了手臂:「你想搜索什麼證據?」
「簫,一支金簫!」秦勇的眼中無比悲哀道:「我阿耶生前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鐵匠,從來都沒與人結過怨。我們一家雖然窮,可是卻過得很開心,有時候攢點小錢了,阿耶就帶我們往北走兩條街,去福源客棧里買燒雞吃。
直到天寶十三載八月,我明顯感覺阿耶變了,他每天都在專研一張圖,一個人在鐵匠鋪子裡忙著什麼。阿娘問他,他只是說,一個貴客訂了一支簫,務必趕在中秋節前完工。
眼看著終於到了中秋,那天龍大哥也剛好休息,阿娘便約好了一起來大姨母家過節。
我去前面的鋪子喊阿耶,見他就一個人捧著一隻盒子發呆。
我問他:這盒子裡裝的什麼?
阿耶對我笑笑:這是我這一輩子打造的最精美的一件東西了。
阿耶打開了盒子,我看到是一支簫,一支金簫,非常漂亮。我想去摸一摸,阿耶不讓。
他說:勇兒,過一會兒取東西的客人就來了。我可能會得很大一筆錢,也可能……
我當時還小,沒有去注意阿耶的表情,也沒能細細詢問還可能會怎樣,只聽說會賺很多錢,高興壞了。
阿耶繼續說:勇兒,你和你娘先去吧,等我交了東西就來,記住,好好兒聽你娘的話!
我……我們在大姨母家等到了中午,飯都好了,可是……可阿耶還沒到。我和大哥回去催,結果……阿耶就那麼倒在鋪子裡,胸前全是血……手裡還緊緊地握著那個裝簫的盒子……裡面的金簫卻不在了……」
秦勇說著,已泣不成聲,他背過身去,昂起了頭,似乎這樣能夠不讓淚水流下來似的。
龍雨寒拍了拍他的背:「好了,事情都過去這麼久了。姨夫在天有靈,也不希望你一直因為這件事而難過。」
「我沒事。」秦勇擦了把淚,抿了抿嘴:「我阿耶一定是死在那個找他打造金簫的人手裡。這些年來,我心中一直都記著那支簫的樣子。金簫在誰的手裡,誰就是殺了我阿耶的兇手。只要他還在襄州城,總有一天,我定會找到他。」
***
「我跟到了龍雨寒家外面,見他們進了屋。那幾板子夠他安分幾天了。」歐陽清風說道。
「好。師兄也辛苦了,剛好休息幾天。」穆仙兒笑道:「師兄可有聽到祝江是如何給他主子匯報的?」
「不敢離得太近,只零零散散聽到了幾個字:什麼不要輕舉妄動,等消息之類。」
穆仙兒:「呵,他這是在試探我們,按他們對付山南西道的做法,他們應該會先製造混亂,然後再找理由出兵。如今祝江試了一下,可能認為還不到火候。那好,那我就慢慢兒陪他玩兒,呵呵,玩不死他!」
「仙兒,別做的太明顯了。你不是說還要指望著他傳消息的嗎?」
「那是自然,我說大哥,你就把心放在肚子裡吧,我自有分寸。」
「東家,東家,廖掌柜有請。」辰賢小跑過來說道。
「廖掌柜?」穆仙兒看了一眼穆君逸,兄妹倆一起下了樓。
「哦,來來來,我來介紹一下,這就是我們東家,呵呵,其實上次你來店裡吃燒雞,我們東家剛回來,你一個人坐在角落裡發著呆吃悶酒,我也就沒好給你介紹。」福伯說著倒上兩杯茶。
廖掌柜見穆家兄妹一起走了過來,趕緊起身拱手道:「哦,真是幸會幸會,今日終於得見這客棧真正的老闆還有老闆娘,實在是三生有幸。呵呵,二位可真是有夫妻相,福伯你看他們……」
穆君逸兩眼一瞪:「你說誰夫妻呢?」
穆仙兒卻是將頭往穆君逸肩頭一歪:「他是我哥,親兄長!」
「哦,我……我是說您二位長得可真像,簡直就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呵呵,玉樹臨風,花容月貌!」
「好了,廖掌柜,不用客氣。」穆仙兒在他對面坐下:「廖掌柜可是有什麼事嗎?」
「哦,有件喜事,呵呵,大喜事。我家的鋪子啊,租出去了!徐縣令親自過來看的,連價都沒還,當場就給了一年的租金,呵呵,是租,店子還是我的。呵呵,二樓也還可以留給我繼續開店,在外面再加道樓梯上去。杜老先生就只要了一樓和後面的院子,說是要開家醫館,等整修好了,還有他徒兒一家三口會住進來。
我當時就奇怪了,徐縣令怎知我家有鋪子?我就上次跟福伯念叨了幾句,想是福伯幫忙介紹的。呵呵,準備來感謝福伯,結果福伯說告訴過東家,想是東家幫忙牽的線。」
穆仙兒也就點了頭:「沒錯,上次聽福伯提過,也就記到心裡了,剛好聽我大哥說欽差有意在城裡增設醫館,在找合適的鋪子,也就知會了一聲。小事一樁,實在不用特地來謝。」
「哦?」廖掌柜詫異地朝穆君逸看去。
穆仙兒也就繼續解釋道:「我叫穆仙兒,他是我兄長———夷陵縣尉穆君逸,如今跟隨欽差大臣在襄州公辦。廖掌柜以後若是有什麼事,儘管吩咐,能幫得上忙的,仙兒決不推辭。」
「哦哦哦,穆縣尉,失敬失敬。」廖掌柜趕緊起身行禮:「福伯,快去準備好酒好菜,還請穆縣尉和穆東家能夠賞光,給廖某一次感謝的機會。」
穆君逸微微一笑:「都說了是小事,吃酒就算了。」
「沒錯沒錯。」穆仙兒也笑笑:「我大嫂他們還等著我大哥回家一起吃飯哩。」
「哦?縣尉的家眷也在?那就請過來一起聚聚!既然都在襄州了,以後也是低頭不見抬頭見的朋友了。常言道擇日不如撞日嘛,今日一來是感謝穆東家幫廖某租出去了鋪子,二來就當是廖某略盡地主之誼,為縣尉接風洗塵了。呵呵,呃……穆東家,您看……」
穆仙兒便道:「好了,哥,人家廖掌柜的話都說到這份上了,你還不答應,可就是在擺官架子了。放心,我也不會讓廖掌柜的太破費。福伯,今日廖掌柜點的酒菜,一律八折。」
「哎,是。」
「多謝穆東家,呵呵,縣尉,您的家眷……」
穆仙兒便朝後院大聲喊道:「歐陽,柳姐姐,福伯,福嬸,錦繡,奶娘,小錢錢,子謙子玥,都過來準備吃飯了……」
廖掌柜聽著這一大串名單,笑容僵在了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