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3章  勇敢面對,公私兼顧

  「娘子,你這是……」錦繡過來送水,見穆仙兒房中一片亂,大吃一驚:「娘子是要收拾東西隨阿郎去襄州嗎?」

  「是。你和歐陽的東西收好了沒?明天一早就出發吧。」穆仙兒攤開一塊布,將衣裳一件件迭好。

  「收拾好了。」錦繡答道,過來幫忙,手裡卻停下了,她看著幫穆悠洗過了無數遍的幾件衣裳,又看了看穆悠書房裡的筆和硯台還有畫像,不自主地發起呆來。

  「怎麼啦?又想到了和穆悠的「約法三章」嗎?」穆仙兒接過她手裡的男裝放在自己衣裳上面,將布的四角拉攏了一系,一大個包袱便成了。

  錦繡低頭答道:「我答應過阿郎:不該問的不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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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穆仙兒笑笑:「我替穆悠做主了,允許你問一個。」

  「我……這幾年來,阿郎每次換洗的衣裳都是我負責的,自從李大俠不在了,我就從沒洗過阿郎的內衣。有時候去官舍收拾衣裳,發現阿郎換下的衣裳根本就沒穿過。無意間聽謝天謝地議論,說阿郎根本就沒在官舍洗過澡,或許根本就沒住過。」錦繡小心地說著,將筆和硯台納入到盒子裡裝好。

  穆仙兒卷著穆悠的畫像,瞟了錦繡一眼:「所以你想問什麼?」

  錦繡怯怯地看著穆仙兒:「不知娘子可知道,阿郎在哪兒?」

  穆仙兒再次笑笑:「你很聰明,辦事也很穩重,觀察力也不錯,就是膽量還不夠。為什麼不大著膽子想一想,為什么小錢錢會稱呼我和穆悠為「主子」?因為「阿郎」稱呼的是男主人,「娘子」稱呼的是女主人,而「主子」卻讓人分不清男女。明白了嗎?」

  錦繡心頭一顫,緊握著衣角:「明白了……主子。」

  「算了吧,你不用這樣叫我,等到了襄州,穆仙兒的身份只是一家客棧的東家,你還是叫我「娘子」比較合適。而穆悠,則會繼續他「鬼縣令」的作風,行蹤不定,他不會和你有交集。你伺候好我就行了。」

  錦繡微微欠欠身:「是,娘子。」

  「時候不早了,歇著吧。明天的路怎麼走,還不好說哩。」

  ***

  襄州與硤州相鄰,同屬山南東道,可土地面積及人口都比硤州翻了一倍有餘,故硤州只算是下州,而襄州可謂上州。

  整個襄州分為一城、五縣:

  最中心便是州府治所的所在地———襄州城。

  襄州城以北為谷縣,以東為棗縣,南邊的宜縣與硤州、郢州接壤,西邊為保康縣,保康縣再西為永清縣。

  而保康、永清兩縣之間又隔著臥龍嶺山脈,使得永清縣看似被孤立了出去,隨時可能被吐蕃霸占。

  一旦吐蕃占了永清縣,翻過了臥龍嶺,便會穿過保康縣直達襄州城。那樣,整個中原最中心地帶便是岌岌可危,如一柄利刃直插心腹。

  穆仙兒看著牆上的地圖,心中無比忐忑:襄州城內,我還有一間江湖客棧,而襄州城西郊外的仙女湖畔,也還有座翠竹閣。如果吐蕃攻破了永清縣,再往東來,那我的這兩處產業便也保不住了。

  不,保不住的又豈是這兩處產業,還有整個襄州,不,是整個大唐的半壁江山!現在身份不同了,身為欽差,得有大局觀。

  她翻了翻書案上的冊子,臉上露出一絲欣慰,這個刺史雷鳴,倒也敬業,估計也是得到信了,知道聖人要派欽差來,早把相關文案準備好了:整個襄州的人口,物產,稅收,包括各縣令的政績。

  對於一個縣的治理,穆仙兒看重的絕不是幾個數據,而是要真正走進百姓家裡去,看看百姓們一日能吃上幾頓飽飯,床鋪是否舒適,繳了賦稅還能不能正常生活。

  可是,既然雷鳴用心匯總了,她還是記了一下:幾個縣中,要數襄州城縣令賦稅繳得最積極,政績為首;永清縣令每次最為拖拉,近三年來就只一件「剿滅馬賊十人」的功勞。

  剿滅了馬賊十人!

  穆仙兒握緊了拳頭,天聖宮那一張張熟悉的臉龐又浮現在了眼前,其中更是有自己最愛的人。他們被東方英算計,死於血靈營之手,而後屍首居然也被永清縣令彭侖當成了馬賊拿去邀功!

  還差四個月就是他們三年的祭日了。這幾年來,自己一直忍著沒到襄州來,就是害怕面對這裡的一切;可是,如今既然來了,就得勇敢地面對這裡的一切,得為他們的死討個說法!

  「刺史,按你的吩咐,已通知各縣準備了,只是不知穆縣令何時會來。」一個男子的聲音傳來,聽起來有些耳熟。

  「你以前不是和他有些交情嗎?聽說在夷陵,百姓都稱他為鬼縣令,他這人好相處嗎?」

  「以前在長安時,倒是有些交情,他為人挺隨和的,就是行事有些狂妄不羈,讓人總是摸不著頭腦。後來離得遠了,也就斷了聯繫。如今三年未見,也不知他變了沒有。」

  說話間,兩人已推門入內。

  穆仙兒早已躍上了房梁,俯身看去,很快便認出了雷鳴身邊的人———當年與自己一起高中前三甲的孟雲卿。只是,益州司馬孟雲卿,如何會在襄州?

  不容穆仙兒細想,只聽雷鳴又說道:「聖人給我下了旨,讓我一切聽從他的命令,看來是對他無比信任啊。可是,他只是下州七品縣令,我可是上州五品刺史,這關係處得甚是尷尬啊。」

  孟雲卿笑笑:「穆縣令既是聖人封的欽差,代聖人督辦襄州事宜,理當多些尊重,尊稱「使君」也就罷了。至於其他政績方面,刺史該做的也都做了,若是穆縣令不滿意,再按他的指導改了就是。」

  「好,你也辛苦了。時候不早了,下去休息吧。哦,通知宜縣張縣令,若是發現穆縣令的行蹤,早些知會一聲。」

  「是。」

  穆仙兒從屋頂跳了下去,輕聲落在孟雲卿身後的柱子後面。只見孟雲卿叫住一個衙役,吩咐了幾句。

  「是,司馬放心。有情況一定立即來報。」衙役一抱拳,飛跑而去。

  穆仙兒看著孟雲卿身上的紅袍,微微一笑,想來他還是司馬,只不過不知何時換到了襄州。

  「怎麼了?」歐陽清風在穆仙兒身後現了身,問道。

  穆仙兒笑笑:「是以前的朋友。你那邊怎麼樣?」

  歐陽清風:「錦繡已帶著你的東西住進江湖客棧了,我也把你的話轉告她了。放心,她很聰明,會把襄州城的消息都打聽好。」

  「你沒現身吧?」

  歐陽清風搖搖頭:「沒有。若想暗訪,還是不要太早露面的好。我另找了一家小客棧,歇上一夜了,明天再聽你安排。」

  「去永清縣吧。」穆仙兒肯定地說:「公私兼顧。」

  「好。」

  ……

  翌日清晨,兩騎快馬便出了西城門,順著熟悉的官道,繞過茂密的翠竹,穿過了保康縣,翻過了臥龍嶺起點的山坡,歷經了半天功夫,終於到了永清縣。

  不愧是幾個縣中最差的,連永清縣城裡也毫無生氣。雖然酒樓府苑林立,商鋪小販、顧客行人也是絡繹不絕,可是每個人都是行色匆匆,眼中晦暗無光,看不到對生活的希望。

  歐陽清風抬頭看了看太陽:「都午時了,找地方先吃飯吧。」

  穆仙兒下了馬,摸了摸肚子,朝前面指指:「到永清客棧住下吧。」

  「馬栓到這兒可沒人管。」歐陽清風見穆仙兒將繩子隨意系在了樹上,提醒道。

  「沒人管,可老天看著哩。」穆仙兒笑道,將手裡的劍和包袱扔在了屋頂,整了整身上的男裝,轉過街角,已朝客棧去了。

  歐陽清風停了停,待她走遠了些,牽著自己的馬跟了過去。

  永清客棧倒是生意興隆,連客棧外都擠滿了人。穆仙兒回頭朝歐陽清風擠了擠眼,趁周圍人不備,已是換了容貌。

  「這位仁兄,請問一下,這家店的酒菜很受歡迎嗎?怎麼這麼多人候著?」穆悠拉住身邊的一位男子問道。

  「什麼酒菜?今天又是十五,凡若寺無臉大師下山來化緣,順道替掌柜的講經說法,百姓們也過來旁聽一下,問個吉凶。」

  無臉大師?歐陽清風特地拜訪而不得見,杜如海和花本草的好友。今日有幸碰到,定要看看是何方神聖。如此想著,他便隨著眾人進了客棧,就見一群人圍在西邊,安靜地聽人念著什麼。

  他正想上前聽個清楚,就聽一個聲音道:「阿彌陀佛,今日便到此吧。」

  人群也逐漸散開了去。

  這就完了?穆悠有幾分失望,拈了個角落坐下。

  小二眼尖,趕緊跑過來問道:「客官是吃飯還是住店?」

  「來三個招牌菜,再加一壺酸梅湯。有上房先準備一間,我看過了再決定住不住。」

  「好咧。」

  小二瞟了一眼穆悠身上的衣裳,嘴上應著,手裡只顧擦著桌子,卻並不動。

  穆悠會意,掏出一錠銀子在他眼前晃了晃:「快點,我都快餓死了。」

  「好咧好咧,馬上,馬上就好。」小二撒著歡兒跑向了後廚。

  客堂里圍觀的人終於散光了,只留下了三五桌客人,一下又給人一種無比冷清之感。

  那個無臉大師也終於露了面,哦,不,他本就帶著鐵面具,根本就看不見他的面容。那張面具很大,只留著眼睛、鼻子、嘴巴和小半截下巴。那夾雜著銀絲的鬍子便從那下巴的空隙垂了下來,如山羊鬍須一般。

  塗掌柜端去了一碗素麵,他接過道了謝,便認真地吃了起來。吃著吃著,想是感覺到有人在注視自己,便也朝穆悠看了過去。

  歐陽清風剛好進店來,在穆悠前面落了座,也正看向無臉大師。如此一來,兩人正好四目相對,一時都有些尷尬了。